他终于开了口:“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要现在恢复工作?你想利用职权找机会救他。”
“是。”我不怕承认。
“出去吧。”他又一次下了逐客令。
我摸索着站起身,转身走了几步,又觉得不甘心,站定了说:“苏先生。”
他没说话。
我说:“听说我妈妈只有几千万的债务,虽然那对她来说很多,但对您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可是她竟然没有来找您,而且非但没有,还选择出卖自己,甚至卖了自己的孩子。我想,这才是让您如鲠在喉的原因。”
他还是不说话。
“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我承认,我在伤害他。
他是我父亲又怎样?他从不曾在正确的时候用适当的方式善待我。
他自己都说了,我和她一样“自作主张”,显然他很在乎这个。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明知我这里没好话,还是开了口:“为什么?”
“因为您是一个让人没办法相信你会真心疼她的人。”我说:“她跟您在一起那么多年,到头来您跟别人纠缠在一起。周家的事就算您当时不知道,事后也不会完全没有听闻,但您并没有找她。就算不想看孩子又怎样?明知她连一个能给她煮饭的亲人都没有,却当天就把人撵出医院。我想,之所以没有给您留下只言片语,是因为她明白,与您这样内心冷酷的人,多说什么都是无益。”
他不说话。
我摸黑出了门。
护士、保镖等人都进去了,孟简聪似乎就在门口,第一时间便扶住了我的手。
他扶着我进了一个房间,应该就在病房隔壁,问:“还好吗?”
“我还好。”
“苏先生呢?”他问。
“可能也还好吧。”
他着急起来:“你跟他吵架了?”
“嗯。”我说:“我说了很难听的话。”
“这……”他更着急了:“他的身体情况很不好,你……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去看看。”
我没回答,孟简聪跑了。
我坐在原地发呆,心里既觉得自己刚刚的态度太狠了,又觉得我已经没有其他出路。我拿出手机,摸索着想要拨通繁音的号码,却迟迟按不下最后那一个按键。刚刚忘记问我养父,他们见面都说了什么,但我觉得繁音或许已经猜出了大部分,或许更早。
想到这里,更觉难过。
过了不知多久,孟简聪才回来。我听出是他的脚步声,问:“他怎么样?”
“所幸没事。”
的确,我心里还是放松了一些。
孟简聪似乎坐下了,问:“你都对他说了什么?”
“怎么了?”
“他命令把你送到加拿大去。”他说:“现在已经在准备了。”
“为什么要去加拿大?”
“去那边治疗。”
我知道了,他是要软禁我。加拿大就完全是他的地盘了,我跑都没得跑。
我问:“他让给谁带我去?你吗?”
“不是,他要我去忙我自己的事。”他问:“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搞得这么不愉快?”
事已至此,我也不想瞒他,把事情简略地说了。
他便说:“难怪,你连继承权都不要了,他一定误会你打算跟他断绝关系了。”
“他没有误会。”我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愕了一下,说:“这是没好处的。”
我不由笑了:“我都做好你说你不赞同的心理准备了。”
“我的确不赞同。”他说:“虽然我一贯不支持这一类霸权作风,但仅从这件事上,我支持苏先生。”
我笑了笑,感觉无言以对。
“有几句话是我的真实感受,不是劝你,如果你想听,那我可以说。”他语气正经。
“说来听听。”
“你现在当然会觉得痛苦,因为你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也被他们洗脑,完全看不到它糟糕的一面。”他说:“这种情绪过一阵子就会改善。何况,我觉得,你见的世面太少了,如果和好男人相处过,你会立刻明白苏先生的苦心。现在你相当于被蒙蔽,不能理性判断,所以,强制性措施是必须的。”
我说:“这样离婚就可以解决了。我本来就没抗拒这个。”
“可是他恨他。”
算了,聊太多没有意义,我说:“我不想去加拿大。”
他没说话。
“你也觉得我去加拿大比较好?”我问。
“我听到他说,你走的时候,就会安排你小女儿和你一起走,等六小姐回来,就把你大女儿一起送去。”他说:“你可以一边养病,一边好好地跟孩子们一起度过一段日子。”
我重复了一遍:“我不想去加拿大。”
孟简聪这次直接说:“我帮不了你。”
我也帮不了自己。
我倒是可以闹自杀,可是我们都死了,孩子怎么办?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我忙问:“是来带我走的?”
“应该是。”他说:“我去开门。”
“先不要让他们进来。”我拿着手机说:“我打个电话。”
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好。”
我拨通了繁音的号码。其实,我不确定他的号码是否能用,因为他的手机之前被我没收了。后来安全问题都被孟简聪接手,但我不觉得孟简聪会把手机还给他。
打了两遍均无人接听,我横竖也只有这几分钟,好赖也只有这几种方式,便锲而不舍地打了一遍又一遍。眼看时间已经过去五分钟,孟简聪一定拖延不了太久,我心里越来越焦虑,捏着手机,有种将它砸了的冲动,却又不能。
突然,听筒里传来接听电话的声音,我一时没说话,听到那边说:“灵灵?”他语气疑惑。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什么都没想,只是无脑地问:“你在哪里?”
“机场。”他说完不等我说话便补充:“柏林。”
我明知故问:“你要回家吗?”
“嗯。”他波澜不惊地说。
我心里明白,他十有**已经搞清了事情,就算他此刻没搞清,只要一回家,发现珊珊来交接,这件事也无可隐瞒。但纵然如此,我心里还是保存着一丝侥幸,问:“你为什么突然回去?”
“Jerry病了。”他顿了顿,又说:“也不是病了,寿命到了。”
Jerry就是他的豹子,没错,就是当初“豹视眈眈”地盯了我一晚上的那只。
当初,因为繁音把我丢进了豹子笼后,繁老头他们把豹子运去了韩夫人那里,但那只豹子是繁音十六岁时开始养的,他感情很深,又接了回来。因为有那种不好的记忆,我始终对那只豹子心有余悸,但幸好花园够大,我看不到它,只知道繁音在逗弄那条蠢狗之余也经常去看它。在我的印象中,那豹子始终是一副年富力强的模样,它有着金色的冷漠瞳孔,身披光洁的豹纹,健硕的肌肉和有力的四肢。我至今仍记得它踱步的样子,沉稳且无声无息,简直像个身经百战的武术家。
算算时间,它的确已经老了。
想到这里,没来由的,我的心头涌上了一阵怅然。
那厢传来繁音的声音:“还有事么?”
“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