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你做决定是你爸爸的要求。”他说:“你说了不算。我知道被架空的滋味不好受,但想让我不帮你做决定也容易,只要你自己能做到。如果你始终这么优柔寡断,这么糊里糊涂,那很抱歉,我得一直帮你做下去。想要不被架空,自己就要有实力。”
我说:“我知道了,你去吧,我等下就出去。”
他却握住了我的手,笑了起来,“我推你出去,你胳膊还在流血。”
“不用。”我说:“我自己会出去。”
他似是有些尴尬,抿了抿嘴,说:“吃药的事我没有骗你,我的药被人换了。”
“你不会是想说你的药是被苏益名换的吧?”就算是苏益名换的,也不会那么快就起效。
他摇头,说:“我不知道是谁换的。”
“我不想听这个,”我说:“你吃不吃药跟我没关系。”
他立刻问:“那你打我做什么?”
“打你是因为你想掐死我女儿。”我说:“繁音,等下宣布完了以后,我希望你可以答应,我跟你分居,我跟孩子住这边。”
他微怔,“那我怎么保证你的安全?”
“你想保证总不会没有办法。”我说:“我不想听借口,我就知道你差点掐死她。”
他不说话了,低下了头。
“就这样还跟我保证说你吃药了,你好了,你不欺负孩子了。”我说:“我希望你别这么自私,饶了我们吧。”
他可能觉得他已经算是有所补偿了?他现在赶来救我了,我就应该原谅他之前的所作所为了?因此这一刻脸上露出了很大的失望,许久才说:“我也没办法控制自己发病……”显得那么底气不足。
“那你就离我们远一点。”我说:“好不好?”
他望向我,那表情就像是被所有人抛弃了。
当然了,我也知道抛弃他似乎是件挺残忍的事,发病也不是他想要的。当初我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留下,也是这样想小甜甜的,觉得好歹还有一半是好的。可是我错了,我应该爱自己。
我一点都不可怜他。
终于,他站起了身,不说话了。
我见他还不走,问:“念念和怜茵在哪里?”
“在外面。”他看了看我,说:“她们看起来还好。”
“我知道看起来还好,可是茵茵之前被你掐得断气了。”我忍不住地挖苦、毒辣、他说什么都不对,“脸都是紫的。念念也是,我不知道她用了多大勇气才把枪给了你,可你不知道你那时有多伤害她。”
“我知道了……”他的神态有些虚弱,“我们回去再说。”
其实我还想说,但我并不希望他在这里发癫,便闭上了嘴巴。
他转身出去了。
我望着他有点踉跄的快感,既没有获得复仇的快感,也不觉得难过。
繁音走后,我看着苏益名的尸体,心里涌上一阵怅惘。见他的手插在西装口袋里,这样看上去不雅的动作绝不寻常,我伸手过去,拉着他的衣袖,将他的手拉出来,看到他手里的手枪。
此时灯已经被繁音他们打开了,开关就在墙壁上,是苏益名刚刚站着的位置。旁边有一个装饰用的花瓶,但下层有个洞,明显是用来藏枪的。
手枪里的子丨弹丨只用了一颗,我在墙上找到了擦上我的弹头,发现是一模一样的。也就是说,刚刚那一系列动作,都是他一个人做的,而子丨弹丨的方向的确不是我。就在我们聊了那么久时,他都没有杀我,他又不是没有子丨弹丨。
至此,我心里把苏益名刚刚的话信了九成,想起之前在礼堂时,那群老家伙的态度,和他维护我的姿态,再望着眼前他的尸体,又令我心里难过起来。无论是他还是周律师,都是在维护我的,虽然行为不同。如果我昨天没有跟繁音斗气,而是跟他共同商议,或许可以阻止苏益名杀周律师。毕竟这世上向着我的人不多了,而且虽然我总觉得自己与我母亲没有感情,但一想到他是我母亲那边的人,还是让我有了亲近之感。
可惜现在都没了。
出去时,门口有带着医生帮我处理伤口,还有人领着我,说是带我去找繁音。
我也想见孩子们,便跟上了,路上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推开门时才想起:苏益名死了,我想不公开DNA报告的要求也一并被埋葬了,繁音这架势肯定要无所不用其极地让我上位,我甚至不用浪费时间去拦他。
一想到这个,我就不由想要抵触。
这个房间是礼堂二楼视野最好的待客室,自然是最豪华的一间,里面容得下至少二十人,但此刻沙发上仅坐着三个人,剩下的随扈女佣通通站着。
中央是一位老者,留着长长的白髯,头发白了,看皱纹至少年逾古稀。
他右手处的双人沙发上坐着繁音,周助理不在。
他左边是一个目测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很应景地穿着黑色的正装,中式立领的款式让他看起来像个民国时期的上进青年。
我进来时最先注意到的是他,心里不禁讶异:既然他真是孟家的人,孟家也真的跟我养父关系这么好,他居然还告诉我另一个版本的身世。
这种被耍的感觉令我不太舒服,想起,这时,他看到了我,脸微微地侧了过来,漆黑的眼珠滚到眼角,在那双动人的桃花眼中闪动着笑意,并冲我眨了一下眼。这种轻薄的动作令我很不适,低下头,又觉得不安,看向繁音,见他神色自如,心里知道他肯定看到了,不晓得会不会利用这个编排我什么,再借机对我做点什么。一想到这个,我就头疼得很,一边笑话自己没骨气,草木皆兵,一边又觉得必要的担心是应该的。
繁音风度翩翩地走过来,体贴地帮我推轮椅,还把我抱到了沙发上,一边对我介绍:“这位是孟老先生,那边是孟老的玄孙。”
我问了好,孟老先生笑眯眯地说:“都长这么大了,我上次见到你,还是你抓周时。”其他人津津有味地听着,他说得很起劲,“你父亲一心想你抓印章,摆得离你最近,还把印章炳雕成了你最喜欢的兔子,见你目不转睛地爬过去,失望得不得了。”他说到这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房间里的气氛放松极了,抓周抓到印章的意思是孩子将来会从政,我能想象到我养父的失望。
繁音问:“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想她能抓到金融卡,毕竟是唯一的孩子。”孟老先生捋着胡子,说:“后来觉得书本也是好的,可惜你是哪一个都不看。你一边爬,你父亲的脸色越来越紧张,恨不得直接塞进你手里,哈哈——”
金融卡代表经济,书本是学者,看来这东西挺准的,我注定胸无大志。
繁音又问:“那她最后抓了什么?”
“她啊……”他看向了我,笑着说:“抓了一管口红。”
满座都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