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他似乎对他爸爸的态度一点都不郁闷,笑眯眯地搂住了我的肩膀,头靠到了我的头旁边,说:“晚上可以抱着你和茵茵睡。”
“怜茵睡小床。”我听到他管怜茵叫茵茵就觉得很无语,我居然顺着他给孩子取了和他同音的名字:“你也得自己睡。”
他没吭声,我继续说:“你爸爸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如果女儿接手你的工作,真的会遇到那种情况?”
“肯定。”他说:“但我有二十年部署,再给她找个知根知底的女婿。”
“万一念念也有自己喜欢的人呢?”我说:“连你妹妹都跟别人跑了。”
“我们宝贝儿说了。”他美滋滋起来:“她是爸爸的,都听爸爸安排。”
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他笑起来,并且说:“一会儿我妈妈要来。你让她看看孩子们。”
“我知道。”
晚餐时,韩夫人来了。她显得比繁老头更着急,一来便问:“好好地怎么跑出医院了?你爸爸找你你还不肯回去?”
繁音还没吭声,念念已经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抱住韩夫人的腿,说:“奶奶!”
韩夫人被她萌了一下,搂住了她的肩膀,注意力被转移。等她想起来要发作时,念念又训练有素地说:“爸爸是回来看我的。我想他了,他也想我想妹妹了……”
韩夫人又酥了,搂着她的肩膀说:“你爸爸病了。”
“那妹妹也病了,昨天还吐奶了。”这段是繁音下午教她编的:“我好害怕就给爸爸打电话。”
韩夫人心疼她的懂事,摸了摸她的头,朝我看过来,问:“孩子好点没有?”
“没什么事。”我说:“是念念被吓着了。”
她点了点头。我见她眼睛粘在怜茵身上,便把孩子抱过去,她接过来,脸上显出了喜悦。
这样她的怒火就被消减了一大半,等她再问起这事时,繁音让人把孩子们出去,说:“我不回去,是因为我爸前几天弄了几个女人来,要趁我被绑取我的精子给他生孙子。我非要让他打消这个念头,否则我就不回去。”
韩夫人看了我一眼,说:“你爸爸对我说,他希望你们可以代孕。”
“如果他真的只是希望代孕,他就不会做这种事。”繁音说:“我不想再回去,又被他派人这样。”
我帮腔说:“我那天撞见这件事,把那几个女孩子抓了起来。她们一直扛着,怎么审都不交代,最终只有一个交代,说她们是米雪找的人。只要爸爸一天不打消这个念头,他就仍然会继续,米雪把人安插到音音身边,这对音音也太危险了。”
韩夫人微微地点了点头,却又看向了我,说:“繁盛说,米雪和你有血缘关系?”
“我不知道。”我说:“而且我也不相信。”
她微微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但音音你必须回医院去。你这样让妈妈很担心,而且万一第二人格还不稳定,你离孩子们这么近,对你自己和孩子都不好。你乖,这件事我去跟你爸爸谈。”
繁音默了默,说:“妈妈,你可不可以同意我爸爸再生一个?”
韩夫人一愣,随后说:“不可以。”
繁音没说话。
韩夫人也沉默了一下,又说:“如果当初你跟着我,肯定不会得病,现在万禧龙也是你的。但当初繁盛执意抢你,说他后继无人。你十岁就帮他做事,病情恶化也是因为你在这种环境里,你已经把你的所有都付出给了这份事业。你不想再逼灵雨生孩子这没错,这点可以慢慢想办法处理,至少代孕就很可行。但妈妈宁可毁了你这番事业,也不会允许繁盛再生一个跟你或者你的孩子分享,因为这是你用你的命换来的。”
可能是因为我是个极没有立场的人?韩夫人的话又令我觉得有道理。繁音当然知道吃药可以使他的生活平静下来,但他始终没有。他已经用行动在做一个大多数时候聪明,少数时间失控的精神病患者和低智商,没有自控力却不失控的笨蛋之间选择了前者。
其实每个人都清楚第二条路才是好的,至少可以让他免受人格分裂症的折磨,何况蠢人也真的比较容易感到幸福。可我知道他是个要强的人,对他来说,让别人操控他的生活,从棋手变成棋盘上的棋子,怕是比让他死还难受。更何况现实情况也完全不允许,我不是蒲萄那样能够独当一面的女人,我和孩子都需要依靠他,繁爸爸的状况有时还不如繁音这个精神病。韩夫人已经无暇顾及这边,何况她的基金会禁止涉.黑,一旦她参与这边,基金会立刻就会以最快的速度瓦解,那它所有在政治方面的影响力都会在最快的速度消弭。
而繁爸爸的话也没有错,其实作为母亲,我也不知道我该期待念念拥有什么样的生活。没有权力平平静静?那不就是我么?她出生在繁家,注定要面对这个世界上最残.忍功利的一面,如果没有权力地位,她可以活得好么?如果星星聪明有能力,是未来的重要位置人选,那她也不会落入陷阱,更不必被逼着嫁给自己讨厌的人。
可是通往权力和地位的路是艰险而孤独的,我不舍得自己的女儿过刀口上舔血的生活。
所以,我生她就是个错误,生了怜茵,只是错上加错。其实即便我下一个生儿子又能怎样?我舍得让我的儿子坐繁音这个位置么?我舍得让孩子整日面对他这样的压力么?其实我肯定也不舍得。最好的选择大概就是不再生了。提这个要求时,我也没有抱什么希望,因此,这并不是代孕就可以解决的事。而我,并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
繁音也沉默了许久,说:“妈妈,其实我……”
没人打断他,但他似乎难以启齿,自己停顿了好久,才说:“我看到过法庭录像。”
韩夫人微微一怔,但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虽然我完全不记得,但也知道你一定没有虐待我。”原来他是说他小时候被撺掇在法庭上诬陷韩夫人虐待他,导致韩夫人终身失去了他抚养权的事:“我爸爸说那是他教我的,但开口的毕竟是我自己。就像你刚刚说的,那天之前我本来可以有不同的人生,想也知道一定比现在幸福。这就是诬陷自己亲生母亲的代价吧。”
韩夫人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说:“妈妈早就不生气了,何况你当时根本就不懂事,怪谁都怪不到你头上。”
他沉默了一下,又道:“前几年还年轻,也觉得自己的病治不好了,是打算玩几年就按我爸爸的意思生孙子,让他去养,也都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一直没敢告诉你们,怕你们觉得难受,但像我这样的,找不到同类,连医生也没办法开导我,活得很没意思。”
我们都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我不知道韩夫人心里是怎么感受,但我一点都不想打扰他。
他继续慢慢地说:“前些日子星星出事,我跟她聊,她说她愿意进去,要是有需要,她也可以自杀。我忽然觉得自己很糟糕,我的孩子犯错之后,考虑的不是告诉我或者其他家人,而是进监狱或者死,那我有没有本事还有什么意义?”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照顾过她。”韩夫人说:“她不信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