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都是见各种人,也以各种方式被通知了单独邀约。我当然没这本事,七姐也没有,很显然是来之前我养父就已经跟他们说好了,而我七姐的作用只是认得他们,起一个引荐的作用。
这事忙完之后,我在去新加坡的前一天,趁繁爸爸不在,悄悄去看了繁音。
当时很晚了,他正睡着。他的床是带栏杆的,手脚都被绑着,因为无法进食而打着营养液。虽然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产房里,但我记得更清楚的是他那天坐在床边对我说的那些话。
其实他说得没错,我没有办法再相信他。我也很想相信,可我觉得我将来也做不到。
大概是因为太久不见了,我明知道这样可能会吵醒他,却依然没有忍住,用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颊更瘦了,手感一点也不好。我又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同样只剩一把骨头似的,因为最近醒了就是折腾。
我来,主要是因为我真的想他了,虽然闹腾出了那么多事,就像我养父说的,也许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对我更坏,但一定没有人比他更把我当家人了。
其实我也同样,虽然我俩总不和睦,可我对明天是很紧张的。我怕繁爸爸那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想出什么狠招,或者阿昌其实是繁爸爸派来给我釜底抽薪的,亦或是费先生和繁爸爸是一伙的。我怕得不行,好希望他能醒来和我聊聊,那样我会有底气一些。
想到这些,我心里就非常难受,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忽然觉得手心里那只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不由看过去,他居然醒了,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半睁着眼睛看着我,目光有些陌生。
他现在即便暴走也没有任何攻击性,因此我没有走,感觉着他的手越捏越紧,直到我的手指传来疼痛。
我不由抖了一下,叫了一声,他的手开始发僵,许久,被人掰开似的,不情不愿地松开了些。
他的脸在发青,整个人都呈现着一种非常可怕的状态。如同恐怖片中正被恶鬼附身的身体,他的身体看上去越来越僵硬,如同因为被攥紧两端而绷紧的皮筋。有时,他的手指会忽然攥住我的手腕,目光紧盯着我。却又会在突然间松开,神色也稍微柔情了些。我当然看得出,他正努力地对抗那既不是他,也不是小甜甜却真真实实也是他一部分的鬼东西。
这种状态持续了好久,大约两个小时,我可以叫医生,但我不想给他用镇静剂。我觉得他的第一人格不是不可以休息,反正已经绑住了,他必然也清楚的,他没办法伤害到别人。但我觉得他有话对我说,他想见我,我愿意让他为此挣扎一会儿。
终于,他慢慢地安静了下来,闭上了眼睛,胸口的起伏也变得越来越缓,身体也因为放松而变得柔软。
看来他睡着了,我感到一阵失望。
我拿起手帕,起身擦着他额头上的汗水。其实他浑身都被汗浸透了,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这种样子我也有过,就是太疼了,又疼得太久。因此了解这种感受的我愈发觉得心疼,忍不住抱住了他的头。
我真希望他刚刚能醒过来,哪怕十分钟,和我聊一聊。我啊,也想告诉他,怜茵没有事,这件事就算扯平了吧,我会救他女儿,尽量帮他治病。离婚这件事,等稳定了再说吧。
正失落,忽然感觉胸口处的那颗脑袋轻轻地动了动。
我连忙松了手,发觉他张开了眼睛。
我也不知该怎么形容他的目光,喜悦?紧张?惊愕?……很多内容,我不能全部分辨,我只知道此刻的他很清醒。
大概是因为他醒得有点突然,我也看出他没什么精神,便没有说话。他也只是轻轻地动了动头,靠在我的怀里,微微地眯着眼睛。这世上有一种人只能同甘,却不能共苦。而我和繁音似乎恰好相反,我俩从来没有因为共苦有过矛盾,就如此刻,就如不久之前,当我还面临被刑事起诉的可能性时。
许久,我见他有些困了,便轻轻叫了一声:“音音?”
他还是没说话,但动作很小地动了动脖子,那姿态让我有点迷糊,因为这既像是小甜甜,又像是变态。
而我,理智上期待是小甜甜,这意味他的暴走模式已经暂时被控制了。感情上却期待是那变态,因为我现在很需要他。
我想了想,说:“虽然怜茵没有事,但稍微有点受惊,常常睡不好,突然哭,但医生说慢慢就会好起来。”
他立刻睁开了眼睛,望向了我。
这一眼我就可以确定他不是小甜甜了,因为他的表情既欣喜又心疼。欣喜的大概是孩子没死,心疼的可能是孩子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被影响了。
“你爸爸希望杀了星星,”这次他的表情没那么意外了,淡定了许多,但还是露出了鲜明的不悦。我继续说:“我找到了你留给我们的东西,阿昌说机密资料没有副本,那份是不是最机密的?”
他轻轻地眨了眨眼睛,胸口起伏,似乎想要说话,但可能是太虚弱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还出了一头冷汗。
我擦着他的汗,说:“明天我要去新加坡,因为费先生答应替我和你爸爸公正,但条件是我们必须到新加坡去。我打算用这个跟你爸爸谈,让他把位置让出来,一来是为了救星星,二来是因为他身边有米雪,我担心他受米雪的影响。如果我说了算,就可以调查米雪,我怕拖下去她会对你爸爸不利,毕竟家里人已经全都中招了。”只剩繁爸爸一人“幸免”,却也是危在旦夕。
繁音轻轻地眨了眨眼,又在试图开口说话,却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我不能再耽误时间了,毕竟他清醒的时候不多,便继续说:“前几天阿昌对我说,他儿子喜欢星星很久,希望我能成全。当时我听他话里的意思,好像是不成全就要向着你爸爸,没办法只好先让他们约会。你见过那孩子吗?知道他人品怎样?如果你觉得这样可以,就眨眨眼,不合适就摇头。”
繁音先是眨了眨眼,却又摇了摇头,这次更加交集,终于让他发出了声音,说:“灵灵……”他的声音很低,也很虚弱:“准易……可以。”
我放了心,他却又说:“但很奸……靠不住……”
我抚着他的胸口,好怕他会突然窒息:“那你觉得星星能跟他在一起吗?”
“没别的办法……”他说得不那么急了:“先这样……别让她怀孕。大点再说……”
我承认,我把事情想得有点简单。我在潜意识里觉得约会地点在我家,星星不愿意,他总不能强来。但繁音所想的这个层面是小概率但一旦发生就极其被动的事:如果星星被他骗也好,强来也好,弄怀孕了,这到时不嫁,跟阿昌的关系就受到了影响,嫁的话,又委屈我们自己的孩子。
我忙说:“我会提醒她的。”
繁音闭了闭眼,算是点过头,又道:“怀信在美国读书……”
“嗯。”
“让你爸爸找李太太。”他低声说:“扣怀信一天……”
扣怀信显然是为了避免费先生偏心,或是让他在必要的时候向着我们。但我没明白怎么扣:“我爸爸知道怎么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