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之年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将头埋进了双腿间:“都怪我……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一切都不会发生,阿姨的心肌梗塞不会发作,罗落就不会死……为什么我会把我的不幸传染给我最近的人……对不起……”
慕老爷子刚刚从香港赶回来,看到慕之年那么瘦弱的身子蜷在角落里,心中不忍一阵心疼,这才想起来,在自己看不到的时间里,儿子居然已经长大了,脸廓没有了肉嘟嘟的手感,反而开始出现了棱角,神色冷漠眼神却满溢悲伤。
慕老爷子走过去轻轻抱住了慕之年,慕之年现在已经无法面对残酷的事实了,他将身子藏进了慕老爷子的怀里,可能是见到了自己的爸爸,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回过神来的慕之年,开始大声哭泣,脑袋阵阵疼痛,越哭越疼,但是慕之年真的很想宣泄自己的自责和愧疚。
慕老爷子一下一下的拍打着慕之年的背,柔声地说道:“没事了,之年,都没事了,事情已经要过去了……剩下的交给爸爸吧,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就一点事情都没有了……”
慕之年被慕老爷子硬生生的载回了家,让他在床上好好睡一觉,然后自己又急匆匆的赶回去处理事故的后续。
慕之年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抛弃了十多年对父亲所有的埋怨和不满,在这一刻里真正的接纳了自己的父亲,而他确实睡着了,身体上的疲劳和心里上的疲劳,让他的身体无法承受著那么大的负荷。
他一下子就沉入了梦中,也被困住在了梦境之中。
梦中的景象要比现实来的惨烈和恐惧。
事故重演,所有的一切照旧……可在最后那一秒里,剧情……居然被延续了。
倒在血泊里的罗落,在慕之年看向她的眼睛时,突然转动了一下,那双清明澄澈的眼睛……迸发出绝对仇恨的目光,直勾勾的射穿了慕之年的身体。随之,罗落的身体像被硬生生掰起来一样,骨头破裂地卡卡响,机械的向他走来……眼睛被爆出了眼眶,却不掉下来,无数神经肌肉吊着那两颗眼球,那两颗眼球的仇恨目光……
慕之年被吓得一动不动,冷汗和泪水全部滚滚而下,他尖叫着从睡梦之中惊醒,枕头湿成一片,他知道他为什么会做出这么惊悚的梦,不是所谓的内心有鬼,那只是电视里的说法,那是因为他对罗落愧欠的太多太多了。
他冒着冷汗的点亮了床头的灯,暖光一下子缓解了黑暗的可怕,看了看手表,已经凌晨三点了,他去楼下倒了杯水,门口父亲的鞋子还是没有,这说明父亲还是没有回来。
之后的慕之年便是睁着眼睛到天亮的……
好不容易到了天亮之后,他连忙急匆匆地赶向医院,罗阿姨经过昨晚一夜的抢救,终于被医生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是……医生告诉慕之年,虽然罗阿姨的身体没有了大碍,但是这个母亲……却硬生生的忘记了所有关于自己女儿的一切记忆!
慕之年惊到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的摇摇头:“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医生遗憾的说道:“病人的情况确实是这样的,这是常见的选择性遗忘症,因为重大冲击,导致记忆发生错乱或者遗忘,必须在极为强大的刺激之下,才有几率能恢复正常。”说完又顿了顿,慎重的说道,“但是这种情况,是极为危险的,选择性遗忘症放在现实世界里,恢复的几率不大,如果病人没有了那些遗忘的记忆能过得更好,我个人是不建议强制性的把病人的记忆重新恢复的。”
医生的声音虽然带着一些遗憾和惋惜,但他的眼睛是淡然而平常的,甚至可以说是麻木。对呵,医生啊!医生见惯了生死,对于他来说,能把这么严重的心肌梗塞都治好已经是尽力而为了,而选择性遗忘症,只是不幸中的万幸吧了。
可是慕之年没有这么强大的心脏,他瘫坐在病房外的地砖上,愣愣的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却怎么也没有勇气去打开来,对什么也不知道的罗阿姨展露笑颜。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手足无措的说:“怎么办,罗落……你该怎么办……”
是啊,罗落该怎么办呢?她本来就只能以记忆的方式活在他们心中,但是现在……连她的母亲都不知道有她的存在了……
都是自己做的孽啊……慕之年内心绝望,他再也没有脸面去面对疼爱自己的阿姨了。
最终,慕之年都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只是拖着身心疲惫的身子回去了。落落,你总是听着之年哥哥的唠叨,估计是厌烦了吧……之年哥哥该怎么办呢?哥哥真的好累啊……对不起……对……不起。
最后的最后,所有的事情全部都被慕老爷子处理好了,那辆跑车还是没能被丨警丨察所找到,也可以这么说,那辆跑车就这么在大雨的遮掩之下逃之夭夭,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而罗落……她被安葬在了慕家的墓林里,被当做了慕家的一份子葬入其中,葬礼隆重宏大,但是罗阿姨和慕之年都没有参加,罗阿姨还在病房了和善的对每一个来看望她的人们客气的说笑,有时候局促不安,有时候突然眉头紧皱好似响起了什么,连忙对旁边的人说,我的头好痛啊……怎么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想不起来。
可是那些人们比她还要紧张,更连忙说,一定是你梦做多了,当真了,你哪会忘记什么事请啊,记性好着呢!
罗阿姨呵呵乐笑,对啊,我记性可是真的好,我可是连前几天买的菜的价格都能背出来呢!
周围的人都对罗阿姨藏着掖着,这段记忆那么残酷,尽管遗忘是对罗阿姨的残忍,但也是不要让她想起来的好……
而慕之年呢,他没有勇气去参加那一场葬礼,他穿着黑色西装,一丝不苟的系上领带,胸前别着肃穆的白花,去了那条公路旁边。
被雨冲刷了的道路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道路延续着消失在地平线,周围的草地茂盛,野花燎原,路上没有一片落叶,干净如洗。
慕之年神色悲哀的看着那一条依旧清洁的道路,所有的罪恶都被葬在了那个大雨倾盆的天气里,葬在了所有人的记忆里,葬在了慕之年每次午夜梦回的眼泪和汗水之中。那个罪犯……就这样用最快的码速,窜逃出了这场被命运亲手谋划实施的灾难之中。
慕之年知道……这辈子,欠罗氏母女的,大概是再也换不清了。
后来的日子,风浪之后总会归于平静,慕老爷子给了罗阿姨一大笔钱,让她回到老家,足够她把这辈子过完,罗阿姨在病床上一下子看到了支票的数目,眼神里满是震惊,她下不了地,就坚持跪在床上,给慕老爷子磕了几个响头……她说老爷对我真好啊!既不嫌弃我是农村里出来的糙人,又给了我住的地方和工作,现在……我无以为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