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许悠然,仍躺在悉尼的医院里,烧伤后肉体上的疼痛是所有疼痛中最剧烈的,疼痛持续时间之长,贯穿于整个治疗期间。她从头到脚缠满纱布,日夜承受着全身上下那种蚂蚁咬啮般的剧痛,精神也受到了严重的打击,每当回忆起烧伤现场就非常恐怖。一想起今后可能会留下难看的瘢痕、丑陋的容貌,情绪就极度悲观。一想起每次换药时要将紧贴在创面上的纱布一条条撕下来就极其恐惧……
在这段心力交瘁的诊疗过程里,没有人能忍心面对许悠然的痛苦,连她那高大坚强的父亲,在面对女儿的惨状时,都会忍不住失声痛哭。而在其他人背过脸去痛哭时,程朗必须咬紧牙关,运用全部的意志,强迫自己保持冷静,鼓励爱人。哭泣或伤心之类的情绪,对于他都太奢侈了,他没有崩溃的权利,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让悠然活下去!不管她变成什么样,都会陪着她一路走下去!
但是,虽然有程朗的陪伴,许悠然每天都活在生不如死的痛苦当中。她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鬼样子,连她自己都没有勇气面对,如何让程朗面对?他还会真心爱她吗?会宁愿从来不曾与她相遇相恋吗?就算他对她仍真正一往情深,但她是如此自惭形秽,如何能一如往昔,从容待他?纵然将来他决心坚定的娶了她,但午夜梦回,赫然意识到枕边这个丑陋的女人是自己必须终生相守的妻子时,能不恐惧后悔,厌倦嫌弃?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导致她时时处于崩溃的边缘。
晚上回到酒店时,慕清澄的心情是舒畅的,虽然午餐和之后游玩过程中,何牧轩仍缠着程逸颉,让慕清澄觉得甚为碍眼,但她选择相信了程逸颉的解释,就当何牧轩是一个喜欢胡搅蛮缠的小弟弟好了。
但是朱曼如的到来,又将她的好心情给破坏了。门铃响的时候,程逸颉正在浴室里洗澡,慕清澄一打开门,朱曼如就神秘兮兮地问:“逸颉在里面吗?”
慕清澄说他在洗澡。
“那就最好了。”朱曼如立即将藏在身后的双手伸出来,把一件睡衣在慕清澄面前展开,“这件睡衣是我今天特地去商场给你买的,不要让他看见,等会儿洗完澡偷偷换上。”
慕清澄一见那睡衣,脸就涨红了,这哪能称之为睡衣,除了三处隐私部位绣了三只蝴蝶外,其它地方完全是透明的。她想起上大学时,某年回溪临过暑假,和许悠然一起逛商场,就看到了类似的睡衣,当时许悠然开玩笑说,等慕清澄结婚的时候,要送她一件这样的睡衣当贺礼,慕清澄也表示要以同样的贺礼相赠。当年的玩笑话许悠然早忘了,反倒是婆婆大人出其不意地送了这样让她尴尬的礼物。至于许悠然结婚的时候,她悲哀地想着,许悠然恐怕这辈子都和如此性感的睡衣绝缘了吧。
“你发什么呆呢,赶紧把睡衣收好了。”朱曼如见慕清澄愣神,催促着。
慕清澄只好接过睡衣,心虚地揉成一团,飞快跑进屋里,塞进了行李箱。
朱曼如跟过来,小声交待:“等会儿一定要换上,情趣睡衣可以增添情趣,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慕清澄简直哭笑不得了,本来夫妻间增添点情趣倒也未尝不可,但被婆婆大人这么一搅和,全变了味,任何事情如果当作一件任务去完成,就无趣至极了。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程逸颉的声音突然响起,把慕清澄和朱曼如都吓了一跳。
“你走路怎么不带声音的,想吓死人啊!”朱曼如埋怨。
“我走路明明有声音。”程逸颉似笑非笑地望着朱曼如,“你们一定是在背后算计我什么,而且太过投入,才会听不见。”
慕清澄抬起眼,见程逸颉穿着浴袍,明明裹得挺严实的,她的脸却一阵阵的发烫。她们确实是在“算计”他,而且是如此不堪的事情。
“你怎么……”程逸颉笑望着慕清澄那红滟滟的脸蛋,想要调侃两句,手机铃声却从浴室里传了出来。他跑进浴室接听电话,通话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从浴室出来,迅快找了身外衣裤,又进了浴室。再出来时,已经穿戴齐整。
“怎么,你还要出去?”朱曼如不解地问,现在已经将近10点,今天一整天出游也挺疲惫了,应该早点休息才对。
“我有急事要马上办。”程逸颉很匆忙的样子,“今晚没法回来睡觉了,如果明天也抽不出时间,我会交待人送你们去机场。”
“什么,不回来睡觉?”朱曼如急了,“这怎么行,最重要的事还没办呢!”
“妈,你就别老给我添乱了。”程逸颉流露出不满的神情,“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做事情自然有分寸。我不喜欢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人在后面牵着线。”
“喂,怎么说话的你。”朱曼如还想教训几句,但程逸颉根本不给她教训的机会,大步走向房门,开门出去了。
慕清澄下意识地追过去,打开房门,正见何牧轩也从他的房间出来,两人会合后,何牧轩挽住程逸颉的胳膊,两人一同向电梯间走去。而程逸颉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慕清澄愣愣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好一阵子都回不过神来,只觉得心头涩涩的,神志昏昏的。
程逸颉一整晚都没有回来,直至第二天慕清澄和朱曼如要离开时,他都没有出现,只是指派了一个当地人,负责将两人送到机场。在候机室候机的时间,慕清澄随手翻了一份当地的报纸,看到一则今日凌晨刚刚发生的新闻:在马尼拉三家相连的酒店凌晨发生枪战,致3名美国人、1名韩国人和2名菲律宾女性丧生。1名美国人在楼梯间遭伏击身亡,另有2名美国人在自己的房间内身亡,枪战开始于凌晨3点,持续了3小时。目前发生枪战的原因正在调查中。
菲律宾的枪支管理比较宽松,发生枪击事件不是什么稀罕事,慕清澄也没在意,将报纸丢到一旁,又陷入她那茫然而又忧郁的个人情绪里了。
回到溪临后的第二天,慕清澄才从国内的报纸上得知,这起枪战,竟然和去年大英博物馆失窃的《韩熙载夜宴图》有关联。报道称,枪战发生的前两天,菲律宾华裔文物家张德霖先生,在马尼拉寓所接见了一位从英国利物浦远道而来的稀客。这位陌生来客是个美国人,自称是文物爱好者,名叫皮恩斯。他说,他是久慕张德霖先生的大名,特意趁来菲律宾旅游观光的机会,专门来看望他的。
一番求教后,皮恩斯先生探问张德霖是否获知大英博物馆中国传世名画《韩熙载夜宴图》被盗的消息,并顺水推舟问张德霖对这一被盗名画是否感兴趣。张德霖听了这些话,顿生疑窦。他暗自思忖:这位先生与我素未谋面,不请自来。来后又大谈被盗中国名画的事情,有可能是以名画为诱饵,暗中侦查我是不是英国被盗名画背后的买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