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的公文,一般是由内阁票拟,然后由皇帝批红,按照流程颁发。密诏则不同,无需经过内阁,直接由司礼监发出,加盖的也不是正玺,一般多用于处理皇帝私事。
汪横不但是东海三大寇之首,他还有个更重要的身份,三十年前的大明禁军副统领。坊间都在传闻,说老皇帝朱悟能并未驾崩,而是隐匿于江南,作为先皇当年最信任的两人之一,汪横一落网便被带走,不由让人联想起这个传闻。
早在崇明之战前,解押胡宗宪前往金陵的圣旨便已经下来,但大战在即,锦衣卫都指挥使陆兵却将圣旨向后延迟了一日,这让胡宗宪能够从容部署崇明之战。
战事一结束,扫尾工作还没结束,锦衣卫陆兵便决定要解送胡宗宪前往金陵。胡宗宪与锦衣卫及六扇门交换意见之后,锦衣卫同意由六扇门派人监督押解过程,在胡宗宪提议下,由我来承担监督之责。
对于刚取得胜利、还沉浸在喜悦中的明军来讲,这一消息不啻于平地惊雷。当日,两个营发生哗变,率人包围了松江府,领队之人叫李康达,是胡宗宪老乡。
这个人性格刚烈,脾气暴,又是个直性子,听到锦衣卫抓了胡宗宪,刚从战场上带下来的血气,一下子冲上头脑,率领八百同乡子弟兵,将松江府衙围的水泄不通。
这些明军本就归胡宗宪节制,如今胡宗宪被抓,有人带头出来仗义执言,其他人自然也不会阻拦。
李康达大声指责道,向来都说杀败军之将,从来没听说打仗胜了,还要入狱问罪,这大明朝廷公理何在?
这句话声音很大,质问的对象自然是锦衣卫。可是锦衣卫是皇帝私人特务机构,只对皇帝负责,坚定不移的执行皇帝命令,至于百姓、百官、军队怎么想,他们根本不在乎。
昨日陆兵为了抗倭,已经犯了一次致命失误。
虽然说他本意上是好的,为了百姓,为了大明江山安泰,这位锦衣卫都指挥使出于公义和良心。但若从皇帝的角度来考虑,陆兵犯的错误是不可饶恕的,这甚至能影响到皇帝对他能力的怀疑。
胡宗宪已卸下二品常服,而是穿了一身粗布麻衣。
按照大明律,胡宗宪如今免为百姓,无权穿绫罗绸缎,当然,他只是回金陵受审,就算是锦衣卫,也无权给他上锁镣的。
胡宗宪走到门外,看到了将松江衙门围住的李康达,又看了眼在不远处的俞大猷、张元敬等人,脸色阴沉的走了过去。李康达嗓门颇大,说部堂大人,我都听说了,朝中有奸臣诬陷于你,我们兄弟商量了,要跟着你一起去金陵,向皇上求情!
我心中暗叹,这李康达,看上去是给胡宗宪求情,但实际上这是将胡宗宪架在火上烤啊,胡宗宪的罪名之中有一句叫结党营私,你越是求情,越是将他往绝路上推。
同样为将,俞大猷、张元敬只是一脸漠然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为将境界,高下立分。
只见,胡宗宪站在李康达面前,伸手给了他一巴掌。李康达捂着红肿的脸,道,总督大人,我们……
胡宗宪示意他别吱声,却问俞大猷,俞将军,这位将军咆哮衙门,聚众生事,按照大明军律,该当何罪?
把军营哗变定性为聚众生事,俞大猷哪里不知胡宗宪有维护李康达的意思,于是道,重打四十板,罚俸半年。
胡宗宪说如今你是将军,你职务最高,这里你说了算。
陆兵眯着眼睛,率领其他几个锦衣卫冷眼旁观。
胡宗宪抬头看了眼天色,来到我身前道,此行金陵,麻烦苏捕头照顾了。转身对陆兵道,陆大人,我们走吧。
刚走出没多远,张元敬跟了上来,将我叫到一旁,拿出二百两银票道,这是我和俞将军几人凑的二百两银子,这一路之上舟车劳顿,胡大人还请你帮忙照顾。
我不悦道,咱们可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你给我银子,这是寒碜我呢?
张元敬道,这是我们的心意,也不是给你的,主要是一路上总有要花钱的地方。而且到了金陵,那么多衙门,上上下下也要打点,有些钱该花还是得花的。
我暗想这张元敬行军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是对于人情世故还是稚嫩了一些,金陵乃繁华之地,这二百两银子,也就是去一次秦淮河喝花酒的价格。
不过,就这些钱,还是张元敬他们好几个人凑的,我于是手下,郑重道,胡大人之罪,有没有转机?
张元敬摇了摇头,说这件事蹊跷的很,冯公公前脚刚走,锦衣卫后脚就跟上了,这似乎是设计好的一般。我与俞将军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却又找不出办法来。
我知道胡宗宪被押之事,极有可能涉及到京城中的权力之争,稍微处理不慎重,便会带来杀身之祸,想到此,我说道:此事症结,唯有一人能解。
何人?
我说,当今圣上。
一名锦衣卫在后面催促,赶紧的,别墨迹了。
我这才与张元敬告别。
这一日,胡宗宪押解北上。
东海战事平静了,可是有一股风暴,在江南悄然刮起,而风暴的源头,正是这位刚在抗倭之战中立下奇功,而又锒铛入狱的江浙总督兼巡抚胡宗宪胡汝贞。
路上行的不快,三日后抵达金陵。
越是靠近金陵,心中越是吃惊。这哪里还是六朝古都?城外到处是密密麻麻的难民,横七竖八的简陋窝棚,满地的粪便污垢,还有紧闭的城门。
距离我离开金陵,才不过一月。
倭寇攻占崇明岛,松江府周围几个郡县的百姓纷纷逃窜。其中绝大部分逃到了应天府,一来这里是陪都,有重兵把守,二来,传闻朝中有个大人物正在金陵,如今天下,除了京城,恐怕就是这里最安全了。
胡宗宪望着城外的百姓,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一路上,胡宗宪极少说话,这几日下来,头发白了一半。
看的我心中唏嘘不已,我们路上走的并不快,崇明大捷的战报约莫早已传到了金陵,可一路之上,并没收到金陵那边发来的赦令。
我说如今倭寇已被击溃,为何这些百姓还赖在金陵城外,不肯离去?
胡宗宪看了我一眼,沉声道,这些流民多以佃户为主,这两月倭寇作乱,大多数稻田都已被毁,就算回去补插秧苗,兴许还有些收成,不过连租子都交不上,就算回去也没有活路了。
我大声道,那赖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啊,朝廷可以减免赋税啊,可以开仓赈灾啊,总得做些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