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留不住她。
乔苍是一缕虚无缥缈的毒气,无孔不入。
周容深第一次拉住曲笙的手,她近乎窒息,任由他按住她的掌心,贴在他胸口。
他问她,“还有心跳吗。”
她茫然无措,人怎会失去心跳,那还如何存活。她想质疑他的荒唐,可他目光似乎有魔力,在催眠诱惑着她,她拼命去感受,当她触摸到他有些嘈杂凌乱虚弱的跳动,她松了口气,“有。”
他淡淡嗯,心跳犹在,人已死去。
不过一ju空荡荡的躯壳。
在漫天烟火下,曲笙终于穿透他的铠甲,见到前所未有的落魄又崩溃的周容深。
她熬了一整夜,天蒙蒙亮时,她将这枚红绳系在他手上,“世上的人,爱红宝石,红翡翠,红妆,红花,红酒。它们各不相同,却都是一样的颜色。红绳简陋,更不值钱,但它可以一直陪着你。你只要不摘,它就不丢。”
她紧咬牙关眼泪狂流,他到底摘了,他不肯要。
他抛弃了她还没有盛开便枯萎的风月。
他曾做过风月中的人,至今仍陷在风月中的苦。
曲笙如此奋不顾身拥挤,挤不出一道缝隙。
周容深沉沉叹息,粗糙的指尖抹去她汇聚在下巴处的泪珠,那滴泪,像是融化于冰天雪地的一滴水,他沙哑着嗓子说,“抱歉,是我执念太深,我不能耽误你一生。你不清醒,只有我来清醒。”
他耐心擦拭干净她流淌在手掌之外的水痕,她仍不停歇,哭得没有止境,他背过身,不消片刻铁门外一簇惨白的光柱照了进来,警卫朝着屋内小声喊,“周部长,让曲小姐快点收拾,稍后要换岗了,恐怕不好走。”
他平静看向桌上消融的茶雾,“知道了。”
那一柱剌目的光又隐去,鸦雀无声几秒后,窗子被烈风浮荡,沙沙作响,曲笙大梦初醒,双手手缓缓从濡湿的面庞移开,透过朦胧浅薄的空气,呆滞凝视他,他伟岸宽厚如初,可这样结实的臂膀,不愿给她栖身之所。
她哽咽抽搭问,“你是不是希望我嫁人,再也不出现,从此在你的世界里消失。”
周容深听出她赌气,不由蹙眉,“如果合适,你早晚要嫁人生子,倘若实在不喜欢,也不必因为是我给你介绍而勉强将就。”
她大声反驳,“我跟着你就是不想将就,你不让我跟着,就是逼迫我将就。”
他被她气得眉骨直跳,“这怎么能混为一谈!”
他朝里面走了几步,把她甩得更远,这十几米距离,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她迈不过去,他也不肯伸手拉她。她只能瞧着,他越来越远,越模糊,她除了呐喊,哀求,认命,毫无出路。
她万念俱灰盯着他脊背,“这一次我走,就回不来了。”
他不语。
他淡漠至极的背对,她连哭声都戛然而止,她红着眼狠了狠心,“好,我如你所愿,我走就是!”
她跌跌撞撞爬起来,朝着门槛外飞奔,庭院里的灯泡忘了开,月色又迷离,这漆黑一片中,她栽在了石阶上,噗通的重响,周容深瞬间回过头,他看到她趴在那里挣扎,她不知扭动了多久,那扇敞开的铁门,并不是自由的彼岸,反而是她的十八层地狱,是她的绝望之途。
曲笙高估了自己,她根本没有勇气跨出这扇门,她的喜怒哀乐,随着这个男人一同埋葬在这处。
她不想看他孤独终老,不想看他一个人做饭,洗碗,发呆,从清晨到黄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怕他旧疾复发时身旁没有守候的人,怕他寒冬吃不上一碗热粥,怕他苍老得更快,怕他受尽折磨,怕他的苦楚无人知,怕他皱一皱眉,解他愁绪的只有不会说话的清风明月。
她撕心裂肺,爬行着,蜷缩着,摇摇晃晃扑入他怀里,任由他如何推拒,也不肯撒手。
“我不要婚姻,不要感情,我什么都不要!我不强求了,我不让你为难,我只想陪你,给你送终,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她在他怀中,哭成了泪人。
警卫的灯柱又射了进来,见这副场面,便没说什么,再次退到一旁,只是咳嗽了声,算作提醒。
周容深僵滞了半分钟,他迟缓抬起垂在身侧的手臂,圈住她纤细的腰肢,很轻,很浅,却是他给她的唯一的拥抱。
他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这般固执。
她依恋着他,他思念着何笙。
这世间的荫差阳错,到底有多糊涂。
他一根根掰开她手指,将她从怀中推离,“曲笙,我很感谢你陪我一年时光。如果我能给你回应,我会留你。可我给不了,我必须放你出去好好生活,岁月很长,你会忘掉我这个将死之人。”
他并不是不会笑,并不是不够温柔。
那个女人到来时,他比孩子还要天真,欢喜,快乐。
他恨不得把他现在拿得出的所有好东西都捧给她,即使她懒得要,懒得尝,他眉目间的期待,疼惜,火热而深刻。
曲笙明白,她永远得不到那样的他。
只在面对何笙时才会复活,其余时刻一潭死水。
她嗤笑几声,笑得越来越荒芜,苍凉,哀伤,尖锐。周容深先她一步离开厅堂,走向卧室,在萧瑟的夜风里仅仅留下一句别耽搁了时辰。
他坐在库头,掌心缠着蚊帐,蚊帐的破洞,她早晨才缝补过,一侧挨着窗户的柜门敞开,她为他织的毛衣叠放得整整齐齐,他最爱何笙送来的衣裳,舍不得穿,又穿上不肯脱,其实何笙织得不如她,针脚样式都差了许多,可他依然宝贝得紧,她什么都不说,默默收起她的,不抱怨一句。
西屋窸窸窣窣的动静蓦地止了。
脚步未曾经过南屋,似乎朝着门口去了。
周容深无动于衷。
铁门嘎吱颤悠,分不清是风,还是手在触碰。
哗啦一声,上了锁。
他侧过头,看向昏暗的路灯,警卫带着曲笙坐上一辆车,几秒钟的功夫拂尘而去,扬沙滚滚。
他还想,她若进来,他该怎么再把话说得更绝一些。
幸好她没有来。
他也省去那般恶毒,无情。
压抑了一年的负罪感,此刻如释重负。
何必蹉跎她的大好年华。
他心里揣着旁人,身边困住她,对她太不公平。
他脱下毛衣,铺开毛毯,躺在库上,打量着头顶垂下的流苏,她在他屋内绑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是女人喜欢的,花花绿绿闹眼睛,他几度要扯下来扔掉,她不依不饶,叉腰说你非要搞得夕阳西下似的,分明还年轻得很,怎么就不能花里胡哨了?
他被她质问得哑口无言,索性不弄了,随她折腾。
而后她变本加厉,嘱托朋友送来许多壁画,装饰着光秃秃的四壁,他屋子愈发漂亮,她那里还是一片荒芜。
难得有了好东西,她总舍不得自己用,非要塞给他,还嘴硬说我又不喜欢。
如今天花乱坠的,看习惯了,也挺顺眼。
总比冷冷清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