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心裂肺的剧痛,像一把尖锐的斧头,砍在他每一寸皮肉,每一颗血管,竭尽所能让他鲜血淋漓,让他肝肠寸断。
从此,他再也见不到何笙。
不能像一个歹徒,一个见不得光的窃贼,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或笑,或走,或停,或嗔。
他要抽离他自己,从她生命内消失。
多难啊。
仿佛把心放在油锅里煎炸,放在寒潭中冰冻。
周容深咬牙忍了这么多年,不敢让人看到他的疲惫,他的痛苦,他的轮肋,他的崩溃。
他强撑着,坚持着,空洞而寂寥欢笑着。
他太累了。
将近三千个日日夜夜,只有那么几天,他是真的快乐过。
只有何笙陪他那一刻,他是真的笑过。
他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得天崩地裂。
到最后他没了力气,掩埋在掌心内的唇断断续续说,“人还有来生吗。”
秘书想骗他一次,就当是可怜,骗他一次。
“有的。周部长,否则不会有那么多信徒。佛说这辈子错过的人,下辈子都能续缘。”
周容深抬起头,隔着弥漫的雾气,双眼猩红看向他,“那下辈子,我还能娶她吗。”
秘书在身后狠狠握拳,不忍心再看面前这张脸,“能,何小姐会嫁给您,她其实心里,始终也没有放下过。”
他追问没有吗。
秘书说一定没有,不然她怎会来陪您。
周容深终于像个孩子笑出来。
笑得无比欢喜,无比愉悦。
次日黄昏,公丨安丨部军用吉普停在了中央纪检委的灰色大楼前。
秘书抹掉眼泪,哽咽说,“周部长,到了。”
北城的早春,冷冽剌骨。
哪有半点深圳的明媚。
是她不在这座城市,也永远不会来这一座。
所以他心底,才断壁残垣,大雪纷飞。
料峭的风声呼啸,后座的车窗缓慢降下,露出一张英武而沧桑的脸。
这张面孔,长久无声。
二十九年前。
年少轻狂的周容深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公丨安丨系,任职广东省东莞市刑侦总队重案组警员,从此开始他疆场戎马,血雨腥风的一生。
他风光过,得意过,落魄过。
他低下头,望着身上崭新的黑色警服,寒光凛冽,飒爽英姿,可他累了。
风云变幻,死里逃生,枪林弹雨。
他时常想,自己这辈子,最终拥有的是什么。
他没有温暖的家,失去了心爱的妻子。
这世上回忆是多么虚无而可笑的东西。
摸不到,捧不住,留不下。
他却只剩下回忆。
他在回忆中,过着高处不胜寒的日子,等待年华老去,白发苍苍。
世人说,权势与女子,选择后者的都是傻子。
周容深就在那一刻忽然醒悟,原来他是傻子啊。
如果苍天可轮回。
他来生不要做高官,不要卷入是是非非,他只想用所有换来一个何笙,在漫漫长夜,悠悠岁月中拥她入怀,长相厮守。
其实天荒地老并没有那么难。
秘书将车门打开,恭迎他走下,国旗在十一层楼之上飒飒飘扬,鲜血织就,红艳夺目。
周容深郑重敬了一个军礼,双手摘掉头上警帽,卸下警服镶嵌的银色国徽肩章,站立在阳光浓烈的深处,他仰起头,夕阳西下,霞光璀璨。他看向这栋庄严肃穆的大楼,他笑了一声,笑容在他眼底凝成一条河流,这条河流湍急而过,历经风霜,他一生最美好的时光,就是何笙陪伴的那几年。
只有那几年,他眼底有神采,有无边无际的光芒,有一颗跳动的,想要深爱的心肠。
他拼尽所有,豁出生死,不过为了给她一方无风无雨的天地,陪她终老,她不在了,便没有任何意义。
从国徽闪耀的大门,进入主楼四壁辉煌的厅堂,总共一百零一步。
每走一步,周容深都会停一秒,他脑海中一帧帧放映他浴血奋战,殊死搏斗的往事,这些往事英勇,无畏,潇洒,而最终,统统化为何笙的脸。
他念念不忘,刻骨铭心。
“中国公丨安丨部常务副部长周容深,卸职,交军权,以此立誓,我为自己每一句话负责。我将亲口检举中国常委会副国级曹柏温。”
铿锵有力的一句话,惊了整条走廊,所有人看到周容深手持警帽,稳步走来,秘书跟在身后,胸前高高托举周容深从警以来三十四枚军功章,以及一件染血的警服。代表他的赫赫战功,他的一生清白,他的无愧于心。
一名检察员最先反应过来,冲上前拦住他去路,脸色惨白,“周部长,您疯了?曹家能动吗?您快回去,我们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周围下属惊愕回神,一起附和点头,检查员急忙推搡周容深,想要将他推进旁边的休息室,却被后者一把按住手腕,一点点拂开了手指。
他一言不发,继续朝前行走,每一步毫不迟疑,无怨无悔,迈向属于自己的终结。
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天窗,向着南城的方向,灯火辉煌,他露出十分满足的笑容,逐渐陷入其中,万丈光芒,模糊不清。
他不怕死,不怕落魄,什么都无畏。
他永远记得,永远不会遗忘。
何笙抱住他,在黄昏下,在麋鹿群,在一望无际的山坡,笑得欢喜明媚的模样。
不死!老周结局明天见
之后几日,深圳仿佛忽然间,风平浪静下来。。..
悄无声息近乎诡异,看似无事发生,又似乎故意隐藏着什么。
何笙贪凉,南城的早春暖,她在庭院里荡秋千荡出一身汗,回屋洗了冷水澡,染上一场风寒,卧库养了七八天,痊愈后被穆太太邀约逛街,她欢天喜地说西城的旗袍店引进一批新款式,颜色好看得不得了,许多贵妇都去挑了一件,预备着中秋晚宴穿。
她身子发懒不想动弹,瞧外面天气好,穆太太的车又亲自来接,这才答应。
抵达旗袍店时,这边的经理正在等候,何笙跨过门槛随口问了句,“穆老板时常应酬,听说出什么事了吗。”
穆太太迈步的脚趾一脚,“您听说了?”
何笙偏头看她,“那我还问您干什么。”
她似乎松了口气,“最近没什么筵席,都不来往,没机会闹事,显得冷清些。”
何笙盯着她看了好半响,说不出哪里不对,穆太太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笑眯眯招呼她看旗袍,货架上花花绿绿的款式,绸缎缝合做工也格外津细,何笙看中一条烟粉色,她正对着镜子试和不合身,对面隔一扇玻璃的试衣间,隐隐传来两个女人窃窃私语的声响。
“不服还真不行,管她怎么放荡无耻,能让两个斗了一辈子水火不容的男人,为了保她放下屠刀,连后半生都搭了进去,她这点道行,打眼整个广东,有几个女人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