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托举乔慈的手,忽然蜷缩用了几分力气,狠狠掐住她,乔慈刚刚止息的啼哭,又一次卷土重来,比之前更加撕心裂肺。
我知道她很痛,很难呼吸,她并不知什么是危险,无从恐惧,而她的每一次挣扎,蠕动,每一声哭泣,都令常锦舟厌烦,恨不得立刻捏碎了她。
“你见识多了生生死死,割你的肉,你自然痛,可这份痛苦,远不如让你,还有你。”
刀尖在我和乔苍身上来回晃动,“亲眼看着自己的骨肉被摔裂成肉酱,尸骨无存,你们呼风唤雨却无能为力挽救的痛。”
寒光凛冽的刀尖在慈慈因哭喊而扭曲皱巴的脸孔百般流连,“她真可爱,可惜她投错胎,注定要死。”
常锦舟嘲讽折磨着她怀中的慈慈,顾不上自己脚下,几片砖瓦抖动掉落,她后跟踩空,剧烈摇晃,她回眸看向墙壁,看向底下渺小的车海人流,手忙脚乱间完全忽略这边,我赶在乔苍之前冲了过去,一只手夺过乔慈,另一只手去遏制她的刀。
我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去赌注这一半胜算,但我别无他法,细滑绸缎制成的襁褓单手根本无法握住,常锦舟不得不放弃,和我抗争博弈,我成功抢下反手扔给乔苍,与此同时常锦舟的匕首刮过我衣摆,割裂一道口子,她复而要剌入我心脏,被我侧身一躲,脚下朝她膝盖掸去重重一别,她臀部后翘形成拱桥,我绕过头顶反手锁喉,将她抵在墙壁,屈膝狠压,她仓促失手,匕首在我们视线中飞离出去。
乔苍稳稳接住乔慈,正要递给阿六冲上来救我,常锦舟忽然爆发一股蛮力,她一条腿压迫我胯骨,膝盖重重磕在我腹部的刀口,我疼得眼前一黑,再想反抗已经失了先机,她把我控制在身下,抵出墙壁之外。
我上半身悬浮凌空,她回头怒斥乔苍不要靠近,否则就和我同归于尽。
乔苍立刻停下脚步,他从口袋内掏出枪扔在地上,随即高举双手,“你放了她,我过去。”
常锦舟眼睛内浮起一层浓雾,汇聚滚落,氤氲满整张脸,“我不会放了她,我的仇恨总要报了才罢休,到这一刻我依然对你下不去手,我没有办法杀掉我曾经的丈夫!”
她忽然一僵,不可置信扭头看我,在她和乔苍说话时,我拼尽全力咬住她肩膀,生生隔着衣服撕下一块肉,她吃痛松了手,我脊骨顶撞向砖石,借惯力直冲挣脱她,她试图再一次拉住我,两副身体交错的霎那,我仓促推拒甩开她手臂,她朝后栽倒,脚下打滑,竟直接翻出了墙壁。
我失声尖叫,本能伸手拉回她,然而乔苍担心高空下坠的强大重力会连带我一起被扯落,他从背后将我拦腰抱住,死死控制在怀中,拦截了我的挽救。
常锦舟于我惊愕恐惧的视线中,消失在三十七楼。
我伏在墙壁上,停了一切挣扎。
她仰面朝向我,强劲的风使她五官隆起,抽搐,那般扭曲,她似乎在笑,也似乎在哭,她的手仍伸向我,我不知她乞求我挽救,还是不甘心把我留在顶层,没能一同赴黄泉,直到我看不清她的样子,直到她再也不动,不再飞舞,不再摇晃,而是一团凝固的渺小的白影,身下不断蔓延出一片片艳丽的血浆。
常锦舟在想什么。
高不可及的三十七层楼,她坠落耗费了漫长的十一秒钟。
她记得最初听说乔苍在某处藏匿着一个有夫之妇做金娇,她心头堵得慌,又酸又涩,她深爱的男子啊,那么凉薄,那么冷漠,可他也不是对所有人,世上怎会有一颗心不曾存在半点柔情,哪怕再少,一枚星星的分量总有,仅仅是没有给她罢了。
她压着心头的嫉妒,怨恨,半开玩笑问他,“她是一个怎样的女人,让你连世俗伦理都不顾。”
乔苍很沉默,他眼底那么渴望保护,却也那么渴望分享,他着迷她的美丽,着迷她的诱惑,着迷她的每一寸。
她看着他的脸孔,在想这个女人是不是快折磨疯他了。
让如此不可一世的枭雄,也这样百转千回,爱恨两难。
他最终说,“她是一个又温柔,又固执,又放荡,又纯情的女人。”
常锦舟根本不明白,这样极端这样矛盾,怎么会出现在同一个女人身上。
直到她后来,真正看到了何笙。
那个举手投足,都妖媚得令人嫉妒的女子。
她太娇嗔,太明艳,那是一种逼慑人心的美,美得充满攻击性,丝毫不收敛,不压制,嚣张而放肆,连她的眼神,她勾一勾手指,都像是蓄谋已久令男子神魂尽失的奸计。
她在二楼到一楼的瞬间,她嗤笑了。
那是她留在这世上最后一丝声音,最后一丝怨恨。
乔苍沉默抱着瑟瑟发抖的我离开楼顶。
常锦舟死去的广场已经人山人海。
我伏在他肩膀,看了一眼血泊之中的女子,她彻底没了气息,身躯破败而残缺,她得到的,不过是陌生路人的唏嘘。
谁也不为她惋惜,不为她掉泪,甚至乔苍连眼底的厌恶,都不加掩饰。
斗来斗去,终究还是我赢了所有女人。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常锦舟坠楼身亡,令何笙恍惚了好一阵子。
那溢满一地的血泊,残破不全的尸骨,崩裂粘稠的脑浆,时常在夜半惊醒她的噩梦,捂着脸汗涔涔喘息,乔苍总要开灯哄上许久,她才能再次入睡,手也会紧握他,将身体蜷缩埋入他胸膛,他丝毫动静都能立刻察觉,睁开眼颤抖惊惧如麋鹿一般望着他。
那样的温轮依恋楚楚可怜,乔苍疼惜至极。
他一直以为她只有放荡风情的一面,亦或毒辣凶狠的一面,她玲珑剔透又津明残忍,她似乎从不脆弱,永远高傲清冷扬着下巴,对一切了如执掌,肆意引诱。
曾有一段时间,他察觉自己不可收拾受她迷惑,她媚笑的脸孔总是来来回回,在他的白天与黑夜中辗转摇摆,他分明知道那是圈套,是诱饵,是美色陷阱,仍近乎发疯发狂的靠近她,被她牵制,他渴望俘虏何笙,他从没有对一个女人有过这样的执念与痴迷。
就是四年前那一天。
倘若没有那一天,他依然是无可撼动的华南虎,执掌黑帮杀戮,出手血雨腥风,他的人生绝不会有金三角战败的污点,他更不会萌生金盆洗手,换她一世安稳的念头。
他还记得,那年他三十六岁,何笙双十年华。
她从波光粼粼的池水中浮起,斑斓的灯束笼罩住她冰肌玉骨,她不施粉黛,清纯如芙蓉,瀑布绸缎般的青丝缀满水珠,无声无息游进他心底,将干涸的冰冷的从未动摇过的心,一点点融化。
就像一场降落在戈壁滩的细雨,很小,很柔,很浅,可它不停息,哪怕坚如磐石,也会失去力气。
乔苍见过许多女人,也有过不少风月逢场作戏,唯独何笙,她是他算计之外,是他理智不能自控,是他在麻木嗜血的黑道生存了二十年后,从天而降的意外。
他早知周容深有一个情妇,缜密谋算从他的情妇下手,毁灭倾覆他,却未曾想到,他和周容深这辈子,都栽在了这个女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