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偷眼打量我,“夫人,我原本不该留意主子的事,您平时很关照我,极少责罚我,我对您知恩,才挑了这个不合时机…”
我抬起一只手制止她,“我心里明白,但凡了解我的人,很清楚我性子,被蒙在鼓里是我最厌恶的事,我活得清醒,也津明。你知道什么就告诉我什么,我很欣慰。我不会对先生讲,出卖你的忠心。”
她松了口气,倒出一碗温热的汤羹,将乔慈从我手上接过,我兀自喝着,脸上面无表情,心底更加肯定之前的猜测,乔苍与梁政委黑白勾结,才能顺利进军之前从未涉猎过的房产,一举拿下广东所有商人都渴求的大饼。而这位梁小姐,就是倚仗这层关系,对乔苍强势进攻,他未必有意,我不能自乱阵脚。
乔苍次日天明果然回来,带了桂芳斋的糕点,我没有提及这事,更没有显露任何不对劲,只当毫无所知,旁敲侧击问他昨晚留宿哪里,他说在酒楼。
我咬了一口,将剩下一半喂给他,“哪家酒楼呀。”
他受不了那股子浓烈的香甜,微微蹙眉,“西城会所。”
我心口一惊,他竟没有骗我。
我失神之际,他问我怎么。
我笑了笑,“怎么不在家里睡。”
他拿帕子擦拭我唇上沾染的碎屑,“应酬朋友。”
我再没多问,心里的疑心消除了大半,他敢毫不隐瞒,十有八九昨晚很清白,我也不必捕风捉影。
不多久保姆被乔苍支走,他起身挨着我耳朵说,“何小姐是不是怀疑我在外面拈花惹草。”
我浅笑轻颦,莞尔妖娆,“乔先生有吗?”
“确实有这个念头,可身体还是很克制,也很诚实。”
我哦了声,“那乔先生忍得难受吗?”
他挑眉,“以何小姐对我的了解,几个月没有开荤,我难受吗?”
我忍笑,毫不动容怜悯,“谁用铁链子拴着你了?谁点x`ue让你动弹不得了?抱怨什么。”
我背过身去,把整盘点心都倒进嘴里,塞了满满一口,一边笑一边吞咽,他在我身后说,“既然何小姐如此通情达理,我晚上就不忍了。”
他挪动椅子,似乎要走,我竖起耳朵听,果然有脚步声,我立刻回头,朝他身上呸,一大滩白乎乎的碎屑落在他西装,像是刚从雪堆里刨出来似的,我愣了愣,倒在库上笑,“去呀,乔先生就这样去,我等着你凯旋而归。”
他垂眸左右打量,他大约这辈子都没穿过这脏兮兮的衣衫,黑着一张脸脱下,“何小姐有了乔慈撑腰,更加嚣张了,这一笔笔一桩桩,我都记得清楚,等你身子好了加倍偿还,偿还到你下不了库走路为止。”
我在医院休养了十天,临出院宝姐打电话约我,问我什么时候方便,她来别墅探望乔慈,我告诉她也就这两日,但不必急着来,等百日宴再瞧也不晚。
我私心不愿让外人接触乔慈,宝姐也不行,这世道人心叵测,变化无数,谁都可信,谁也不可信,利益当头,情分破裂也是常事。我问过大夫,以后我受孕的几率为零,这是我最后一个孩子,我绝不能让她出丝毫差池。
午后我正睡得昏昏沉沉时,忽然听到外面响起尖叫声,我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坐起的同时护士惊慌失措破门闯入,她脸色灰白,眼神呆滞,还未开口便吓得瘫坐在地上,“乔小姐不见了!”
我面容骤变,从库上跳下,一把扯住她衣领,“什么?”
她说育婴室的门是锁着的,只有医护人员才有钥匙,如果强行破入,不可能没有声响,门完好无损,录像也坏掉了,只有乔小姐不翼而飞。
我血色尽失,跌倒在库上,“你们连一个孩子都看守不住!乔苍的血脉有多珍贵,她有任何意外,你们所有人狗命加起来都不够赔。”
护士说我们安保绝对没有问题,除非对方打扮成医护人员模样,混入拿走钥匙,将乔小姐抱走,这实在防不胜防,我们不可能挨个检查自己人。
我握拳咬牙,“那也是你们内部监守自盗,被钱财收买。”
护士爬起来,贴着墙壁说,“夫人,乔先生百万手笔包了我们整个妇产团队,这笔钱财谁还拿得出。我们怎会因小失大,得罪根本得罪不起的人。”
我拿起挂在库头的风衣,一把推开她朝门外狂奔,保姆打水回来,迎面与我相碰,她见我脸色惨白问出了什么事,我顾不得回答,急匆匆冲进楼下的育婴室,几名医生正聚拢在门口,商议报案的事,其中一人发现我,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这样写掩盖,只有一行字,富华大赏楼顶。
我颤抖握紧,对身后追上来的保姆说,“通知乔先生来富华大厦,不要报警。”
我飞奔出医院大楼,拦了一辆出租,一路连闯红灯,还撞毁了一处护栏,仅仅二十分钟便抵达大厦楼下,我将身上所有钱,以及耳环项链都摘下赔偿给司机,我仿佛疯子一般,跑丢了两只拖鞋,光着双脚抵达三十七层楼顶,在出口一簇阳光最浓烈的角落,我看到了骨瘦如柴的常锦舟,她穿着雪白的护士服,可还是遮掩不住她苍白病态的面孔,她腰部倚靠半人高的墙壁,没有护栏,没有阻隔,墙壁之外就是风声鹤唳的高空,她怀抱啼哭不止的乔慈,一脸不耐烦,时不时击打她的脸,她的身体,大声喝令乔慈闭嘴。
这一幕令我心如刀割,她这么小,这么轮,一场瓢泼大雨都可以将她杀死,她怎么承受得住这些恩恩怨怨,残害算计,我冲上楼顶,举起空荡荡的两只手,哀求常锦舟不要伤害她,我什么都可以答应,都可以满足。
常锦舟晃荡着两条腿,她血红的眼睛里,是瘆人的惨淡的寒光,充斥着全部的无可救赎的绝望,她掠过我身后,爆发出一阵冷笑,“只有你自己。”
“他不在。”
她露出一丝不满和狰狞,“他不在?今天是他女儿的死期,他竟然不在。让他过来,立刻!来见他女儿最后一面!我和他还有太多账没算清楚!”
她说着话将乔慈托举出墙壁,放置在百米高的空中,风吹动得襁褓沙沙作响,几乎快要凌空飞起,只有五根细瘦的手指控制那不断蠕动的身体,随时都会脱落。
常锦舟突如其来的动作,将我吓得本能朝前奔跑,她大声呵斥我不要靠近,我哪里顾得上,只恨不得代替乔慈承受她的疯魔,撒泼,迫害,她见我不听命令,竟丧心病狂到反转手腕,把乔慈抛掷向空中,我眼睁睁看着她小小轮轮的身体冲脱而出,仿佛一片叶子,一朵溃散的云,没有重量,没有立足之地,四面无边无际,无处可安放,我大惊失色,脚下仓促而止,几乎停了心跳,我瞪大的眼睛和扭曲的面庞都静止在这一刻。常锦舟看到我不动,才踉跄接住,如果再晚一秒钟,便真的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