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她下去泡茶,捧起钵盂走向一侧长椅,倚着柱子哼曲儿,胡厅长在台阶下忽然迟疑两秒,他抬头看我,又往四周瞧了瞧,不知在打探什么,才开口喊我,“周夫人。”
他话音未落,人走到跟前,紧挨着一樽石凳,我没有理会,也不抬头,仍自顾自向池潭中抛洒鱼食,兴致勃勃观赏浮萍后浅浅淡淡的波光,我不开口让他坐,他便不敢坐,只能弯腰站着。
我晾了他一会儿,估摸火候差不多,随手指了指凳子,他躬身坐下,我捻了捻指尖的鱼腥味,“省厅最近密谋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么还瞒着我。”
胡厅长听这句话,立刻明白我让他来是兴师问罪,他眼珠狡黠转了转,“周夫人,这种机密不方便谢露,再说您位置虽然高,到底不是公丨安丨内部人,您问了我当然要向您汇报。您不问,我也没有搁在心上。”
我凝视一条游得最欢畅,颜色也最艳丽的响尾金鱼,将鱼食特意多洒给它一些,“我现在问了,你说来听听。”
胡厅长进退两难,他知道内幕透露给我,乔苍也势必得到风声,一旦打草惊蛇,很有可能错失良机,可不说又混不过我这关,他正在踌躇,我放下钵盂,探出手臂在池潭内荡了荡,粼粼波纹泛起金光,恍若一面年头悠长的铜镜。
“乔苍是哪里人。”
胡厅长眯眼思付,“老家在北方,十几岁到了漳州,后来结实常秉尧,就跟来珠海做事,论不上ju体哪里人。”
我意味深长看他,“他的生意,他的家都落在广东呀。”
他恍然大悟,“这样算,那是广东人。”
我语气不荫不阳,“既然是广东,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你们和云南省联什么手,还想闹得天下皆知,失去容深坐镇,你们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吗?”
胡厅长脸色难堪,“周夫人息怒,您教训的是。只不过乔苍走私的案子犯在云南,那边的公丨安丨主动要求共同办案,我们也不好拒绝。”
“没什么不好。”我斩钉截铁吐出五个字,“这边的人用不着他们c`ha手,金三角也不完全属于云南境内,东南亚各国都有领域和边境,他们逞什么能,如果没有乔苍出马,泰国毒枭会认输退出吗?缉毒大队再奋斗一百年,也干不过一个手下上千亡命徒的萨格。怎么,过河拆桥,是容深教你们的吗。”
胡厅长被我颠倒黑白的一番话气得哭笑不得,“周夫人,毒枭之间掠夺,残杀,争斗,这是金三角常年发生的事,只不过一般毒枭小打小闹而已,不敢捅这么大的篓子,而乔苍和萨格势力大,动手就是昏天黑地,这也算不得是为我们出头啊。”
“算不算也是为你们解决后顾之忧,金三角牺牲的丨警丨察更不是他弄死的。”我将目光落在池潭层层叠叠朝四面扩散的涟漪上,“几个月不见,你倒是会推脱了,官场打交道卖弄城府那套用在我身上了。”
胡厅长讪笑搓了搓手,阿琴这时端上两杯茶水,一杯摆在我面前的长椅,另一杯放在胡厅长手旁,清冽甘苦的香气顿时弥漫四散,我指尖离开池潭,甩掉沾染的水珠,拿起方帕擦拭,“从特区风尘仆仆赶来你也累了,大红袍,提神醒脑,你尝尝看。”
胡厅长细细品了口,“武夷的吗?”
我淡淡嗯,“自然,其他的我也喝不惯。”
他眉开眼笑,“武夷大红袍天下一绝,喝上一杯也神清气爽。周夫人的东西哪有不好的。”
他正喝着,我原本淡薄平和的脸色陡然一变,将茶盏重重摔在地上,茶水还是温热的,滚开的气泡凝成白沫,浮在脚下满满一层,噼里啪啦的熄灭又泛起,胡厅长呆愣住,不知哪里得罪我,让我如此不满盛怒,他端着茶杯的手停滞,一声不敢吭。
“你们是要逼死我吗。给周家灭门了才甘心。容深故去多年,还是挡了你们升迁的路,连他的遗孀都不容!”
胡厅长大吃一惊,他匆忙搁置茶杯,惊惧起身,“周夫人,这样的罪名我可担待不起。”
“乔苍的事我一清二楚,我至少也是窝藏,共犯。我和他四年不明不白,你们哪里是动他,分明连我一起铲除!既然要斩草除根不妨直说,何必兜兜转转绕圈子。拿我当傻子糊弄吗!”
我眉目狰狞,凌厉,胡厅长在我怒吼质问下不知所措,只得低头沉默,我盯着他渗出冷汗的额头,五指倏而收紧,狠狠抓住桌角,“我命令你,驳回云南省厅的请求。”
他身体一震,“周夫人,这恐怕不能,调查走私贩毒,是我们不容推卸的责任,金三角毁了多少家庭,多少子民,现在最大的鱼已经浮出水面,我们如何把鱼钩收回?”
“这是我的命令!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不遵从我的命令!得罪我,我让你保不住乌纱帽。”
周容深在公丨安丨这条道上,头顶只还压着两个人,正部长和第一副部长,除此之外,全国的条子无论高官还是基层,都要对他惟命是从,借着他的光我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胡厅长虽说贵为一省厅长,在我面前照样卑躬屈膝,任我呼来喝去,我自以为能降得住他,没想到他并不买账。
“夫人,您何苦逼我。周部长缉毒牺牲在那片土地,丨毒丨品害您家破人亡,涉及这场风波的人太多了,乔苍也是主谋之一。八个月前您凛然无惧踏入珠海,踏入金三角,为夫报仇,那一刻的您,怎么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我绷直的身体忽然瘫轮,眨眼便垮掉,我跌落于柱子,所有理智都被这句话溃散,七零八落拼凑不起。
我的确该痛恨,但这个人是乔苍,我怎么做得到。
我只能为他罔顾是非,罔顾善恶,自始至终,我对他的恨,都逃不过风月,逃不过嬉闹,逃不过情爱。
“如果。”
我咬了咬牙,本想质问胡厅长,如果容深还活着,还有回来的可能,能不能放过乔苍,然而这话冲到嘴边,仓促滚了滚,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黑狼在金三角水深火热,仍徘徊在老k,红桃a与老猫的毒窝内斗智斗勇,收集证据,一旦被谢露,他势必生死垂危,我不能为了保乔苍,就捅破他的秘密推他入漩涡。
我痛苦捂住脸,曾经无数次崩溃与悸痛,都不及这一刻来势汹汹的绝望,这颗心脏几乎坠入万丈深渊,跳下苍茫大海,死在强烈的压迫与撕扯中。
“如果他肯帮你们围剿金三角,进展会顺利许多,也可以少死很多人,能不能…”
“周夫人。”
胡厅长打断我,他语气没有起伏,没有波动,他落音的一刻,我就猜出了结果。
“您真以为,仅仅是走私这件事,让我们动了除掉乔苍的念头吗。我可以为您调出几十年来南省所有涉黑头目的生平记录,唯有乔苍,他三番两次将我们逼入绝路,在眼皮底下平安脱身,他太嚣张了,也太不知收敛了,即使他没有滥杀无辜,没有危害百姓,甚至作恶有道,功成名就,他也是彻头彻尾的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