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愿提起那个男人,眼神躲闪,表情也不自然。宝姐这辈子纠葛最长用情最深的,不是她嘴上斥骂的那些前尘往事,而是她始终绝口不提的马局长,贯穿了她的年轻到衰老,她的苦乐哀愁。风尘里的女子,徘徊在黑道边缘,与白道水火不容,这场情爱本就注定无法开花结果,仓促收场已经是最好了。
我没有继续深问,只提醒她身体不好,那事上不要强撑。
她笑了笑,握紧我冰凉纤细的手指,“你还说我呢。你这几个月惹了这么多事,疯的疯,死的死,还和毒枭打了一仗,你可是出息了,现在别人要么怕你,要么躲你,要么恨你,何笙,你这条路走得没有错,可太绝了。”
我垂下眼眸,“我心里清楚。”
她蹙眉有些心疼,“那还不停下。”
我摇了摇头,“卷进去再想安然无恙择出来,乔苍都办不到,何况我。”
几声碰杯的脆响惊动我回神,我越过宝姐肩膀看向柱子后扒头探脑的女人,大约七八个,长相都很出挑,只是眉梢眼角透着算计与尖酸刻薄,不是什么好接触的面相,我走来路过一群二十多人的庞大太太群,女人在这样场合都喜欢出风头,比阔气,攀热闹,我问她们怎么不去那边。
为首的红发二乃没好气撇了撇嘴,“何小姐看不出来呀,这样场面都是分阵营的,我们这些是当妾的,人家那头是正室,虽说没抢她们男人吧,可人家多高贵啊,那是打心眼里腻歪我们,瞧不上我们,何必去自讨没趣。”
旁边的姑娘不屑一顾嗤鼻,“当然了,她们想过来,我们也不搭理,一群黄脸婆,沾上了她们的晦气我们也成那副让男人生厌的丑德行了,躲还来不及,一眼都懒得看。”
在我们说话时,宝姐的男人招呼她,她丢给我一句改日再聊,便匆忙迎了过去,挽住男人肩膀媚笑,我凝视这一幕莫名百感交集,这世上女子,任她如何国色天香,风光无限,都抵不过岁月无情。
没有哪朵花开一辈子不凋零,也没有哪张面容永远不长皱纹,不随着时光不饶人而变成食之无味的鸡肋。
我端起一只高脚杯转身,迎面撞上一堵轮轮的宽宽的人墙,我大惊失色,将酒杯避到一旁,才没有泼到她身上,我看清对方是谁,抚着胸口长出口气,“齐太太您吓了我一跳,怎么站在身后也不出声,但凡我反应慢点,你这白旗袍可就要不得了。”
她上下打量我,半真半假玩笑说,“何小姐难不成做了亏心事,瞧您脸色苍白,您可不是场合上失仪的人。”
常锦舟发疯这事,半个广东省的名流圈传得沸沸扬扬,十之八九都在揣测是我气疯了她,傍着她丈夫不撒手,搞了她爸爸夺走属于她的家产,换谁都要疯掉。齐太太这话也明显有那个意思,我不动声色反击,“真要是论起亏心事做了多少,这满堂的宾朋,哪排得上我呀。”
她意味深长说也是。
她朝我伸手,示意我跟她过去,我不着痕迹往她来的位置扫了一眼,正是那群庞大的太太军团,如果三五人我不去也罢了,这么多我不赏脸,怎么都混不过去,我在她身后几步外慢悠悠随着,多留了个心思,紧盯地上的投影,果然齐太太朝她们挤眉弄眼的德行被我看个正着。
“正想着去恭喜何小姐,您倒自己送上门了。”
一位年轻夫人端着酒杯朝我走来,她身量纤纤,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死后想不起,而这群太太们也停止嬉闹,纷纷将目光投向我,我正要问喜从何来,她一点不见外,一把握住我的手,“何小姐马上就要成为乔太太了,您还在我们面前装傻做什么,人尽皆知的事。您踩了那么多石头踮脚上位,如今心愿达成,把乔先生拴在手心,赶明儿可得请我们好好搓一顿。”
散落在四周的富太太也都附和帮腔,“我听说乔太太前脚疯了,后脚乔先生就从外省归来,直接签署了离婚协议书,目的就是迎娶何小姐。”女人端详着杯中红酒,“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乔先生如此世间少有的男子也不能免俗。”
一个微胖的太太柳眉倒竖,伸手在她肩膀戳了戳,“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你知道内幕吗就在这里红口白牙颠倒黑白?谁说何小姐是新人了?早在何小姐没当寡妇之前,她与乔先生就来往颇深了,特区谁不知道,亡故的周局长家财散尽都没能挽回何小姐对乔先生欢好的决心,要不是常小姐倚仗家世强行要嫁,她的姿色哪里入得了乔先生的眼。”
我不动声色打量她,她不荫不阳的语气,不左不右的言辞,听着像在帮我说话,为我洗白,实际往我身上泼更大的脏水,上流圈表现出的光鲜亮丽内藏极大的乌烟瘴气,玩不了硬碰硬,干脆指桑骂槐,想发作都没由头,吃哑巴亏的比比皆是。
“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乔先生是高不可攀的商业矜贵,当然不会守着一个痴痴傻傻的妻子过到白头。分道扬镳也在情理之中。”
年轻夫人勾了勾唇角,长叹一声,“只是凉薄得很啊。”
我目光停在她们脸上来来回回,拉住路过侍者的手臂,要了一杯白葡萄,我放在鼻下嗅了嗅,“朱家和孟家皆是大户,吃喝就是大手笔,这白葡萄是法国酒庄空运来的,味道自然不一般。只可惜对牛弹琴,喂狗吃螃蟹和喂狗吃鸡肝,有什么区别呢。都是让它填饱肚子,它又不懂得品尝。”
她们脸色一变,蹙眉嘤咛了声,既不敢直接呛,也不好承认自己就是狗。
我回味无穷饮了半杯,说了点法国葡萄酒的门道,顿时将她们气势又压垮了些,我荫阳怪气长叹,“人这辈子呀,得摆正自己的位置,有些人生来卑微低贱,可熬到了金字塔尖,那些生来就高贵的人,也不得不低头谄媚恭敬迎合,自然了,心里不痛快,变着法儿的挑剌抹黑,但金字塔尖上终归还是她,流言击不垮资本。好本事坏本事,都是活在世上走南闯北的本事,只有我抢别人的,没有别人抢得了我的。我高抬贵手,那些背后嚼舌根的就有好日子过,一旦我下手铲除,倾家荡产都是轻的。”
她们舔着嘴唇,表情都开始变化,用杯子遮住半张脸,有几个津明的,露出些不咸不淡的笑容,大多沉默。
我将视线移到年轻女人脸上,“我想起您是谁了。盛文曾经在特区办过一次模特大赛,您似乎拿了第三名,其实原本啊,您能拿第二的,但是睡了您的那个评委呀,他更喜欢第二,说那个模特库上功夫好,比您叫得好听,您有点鸭子嗓,这不,您就下来了。有句话怎么说的。”
我仰起头眯眼,故作苦思冥想,好半天才大叫一声,“成也叫库,败也叫库!”
嗤笑声此起彼伏,年轻夫人的脸都绿了,她哆哆嗦嗦半响反驳不过我,愤愤不平甩手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