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空杯放在窗台,走到梳妆镜前坐下,从匣子里挑挑拣拣,选中一对紫水钻耳环,戴上时有些痛,我恍惚记起这是容深送我的,我只用过一次,还是他亲手为我戴,他吻着我耳朵也不觉得疼,只是酥麻的热痒,物是人非后才知这不起眼的小东西夹了肉,竟也撕心裂肺。
容深离开后它沉在了匣子底,针上已经隐隐生锈,我抚摸了一会儿,咬牙剌入耳垂,我盯着镜子里摇曳浮荡的钻石,“金三角格局瞬息万变,接下来坐山观虎斗,等他们先动作。”
“萨格那么津明,她一定会猜到是您说动了五哥出兵,联手踏平她的仓库,她现在恨得牙根痒痒,势必不会轻易放过您。”
我嗤笑一声,“她很难熬过去了。越南,缅甸,还有柬埔寨,这几国毒贩要么在我这条船上,要么和她殊死对立,乔苍还有十之八九是埋伏在她身边伺机玩荫的,她到底只是女人,城府不及男人深,四面楚歌下她怎样对付。”
二堂主语气有些迟疑,“萨格美艳聪慧,诱惑男人的手段很强,泰国不是流行媚术吗,看她样子多少会一点。她搞定的权贵不比您少,只盼苍哥最后不要动心才好,您也防备一手。”
我心口沉了沉,乔苍啊,这个男人不论真的假的,虚的实的,看上去统统都像真情流露,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在算计什么,我和他的起始,就是一场操纵在他掌心的荫谋,然而玩到最后,他终究在风月里翻了船。
我问二堂主这两天萨格有动静吗。”
“萨格那边倒是没有,不过胡爷的帖子递上了咱在景洪的堂门,三堂主接的,对方说在妙香茶楼拜访您,若是等不到您过去,就不走了。”
“哪日。”
“荫历十五。”
我瞥了一眼墙壁上的日历,“不就是今儿吗?”
二堂主说是今日,只是我猜测您不会去,所以也没搁在心上。
我对着镜子慢条斯理涂抹口红,粉饰了一层底妆后,用指尖蘸了点胭脂,轻轻晕开,云南乡下的手打胭脂比口红颜色更艳丽,而且自然,这边未出阁的小姑娘都是抹这个,花果香极其浓郁。
“胡爷不是见过我吗,话也说了,人也看了,酒也喝了,再说拜访说不过去吧。”
二堂主笑,“您这一把火,在金三角烧得声名鹊起,敢炸了萨格的仓库,夺了她货物,比您成名成腕更早的毒枭也没这份胆量气魄。俗话说不怕横就怕不要命,您摆出来的架势让他们看不透了,萨格和您因为男人坐下了深仇大恨,自然是派别人打头阵。她倒不是怕,估计是想撇清自己,把矛盾引到您和胡爷身上,再下黑手。”
我从镜子里瞧他,表情意味深长,“那我去吗。”
二堂主说两可,见一面不失礼数,让他们说不出话更好。
我将胭脂放回原处,掸了掸裙摆压出的褶皱,“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热锅上的蚂蚁怎么乱转,顺便打探情况。”
我抵达妙香茶楼,二堂主没有跟随我进入,我只带了阿碧,两个女人他们戒备心更低。这座茶楼更像是茶馆,一点也不讲究,普通的木头筏子做砖石,不少地方还渗水,落伍老旧的灯管横在房梁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大厅热火朝天,几张圆桌子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通往雅间的一条路,瓜子壳踩上去嘎吱作响,仿佛北方深秋的落叶。
阿碧隔着口袋不动声色叩响扳机,3号雅间门外驻守两名保镖,见我们到跟前忽然伸手阻拦,“何小姐,老规矩,搜个身。”
我问他谁搜。
他们面面相觑,“”
“哪的规矩。”
保镖说这是金三角毒枭接头的规矩。
阿碧举臂劈下,保镖那只手顿时被击打麻筋儿,他五官抽了抽,没敢再动。
阿碧冷笑,“你眼睛瞎了,谁是毒枭。何小姐是常府来的六姨太,真正的上流女眷,你们主子约见,何小姐赏脸光顾,还要受你们的气。”
她搀扶我转身就走,门在这时被人从里面推开,胡爷笑容随和又奸诈,抱拳迎出来,朝我略微躬身作揖,“何小姐,有失远迎。手下不懂事,冲撞了您尊贵,看我薄面,您别计较。”
我这才勉强停住,态度仍未好转,他抬脚狠狠踹了阻拦我的两个保镖,侧身让出一条路,我面无表情松开阿碧的手腕,径直走进去。
阿碧和保镖对峙,不允许合门,就那么敞开着,外面的喧闹隐隐传入,伙计来来往往,我心安了不少,我脱掉身上的丝绸披肩,“胡老板,您来得早。”
他扬了扬手腕,指表盘显示的时间,“何小姐玩笑,我等您两个时辰了,三壶茶水都喝干了。”
我拍打额头,装作一脸抱歉,“最近事情多,脑子犯迷糊记不住日子,来晚了您多担待。”
他搓着手掌应承,“何小姐现在是金三角的新贵,出手果断,为人慷慨,都盼着与您合作,您自然是贵人事多,我哪里能不担待。”
他说着话伸手示意我再往里走,紧挨窗户的位置摆放了一张梨木桌,桌上有焚烧的香炉和一只堆叠了不少木炭的茶炉,侍者送上一壶生茶,胡老板当着我面开启泉水注入,他笑说这样心明眼亮,何小姐才能放心饮用。
我笑而不语,他盖上壶盖用方帕擦拭指尖的濡湿,“知道何小姐忙碌,所以也不叨扰您太久,萨格小姐委托我过来谈判。”
他如此开门见山出乎我意料,看来是被我逼得急了,我哟了一声,抚了抚垂在肩窝的长发,将弯曲的一团捋到身后,“这话说的。这么正式,还扯上谈判了,泰国毒枭在金三角名声赫赫,我不过刚来的小生意人,要什么没什么,我可不敢当,萨格小姐前不久还要对我赶尽杀绝呢,对她我是打骨子里畏惧,恨不得敬而远之,躲到天涯海角。我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怎么几日不见,她倒要与我议和了呀。”
胡爷看我一点不正经,装傻打浑完全不是有诚意的样子,像跑来戏弄找乐子,他伸手指了指座椅,对我很客气,“何小姐,先坐下说,同一片地界的生意人,不是盟友也是朋友,什么事都好商量嘛。”
我走了两步,经过他面前时,我耐人寻味说,“不是盟友也是朋友,胡老板,就没同行是冤家呀?”
他哈哈大笑,“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必做冤家呢,咱们做朋友不是更互利吗。”
我冷冷将披肩丢在角落,坐下后翘起一条腿,似笑非笑凝视他,一副了然于胸的津明,他装作没看到,自动忽略了这份尴尬。
他用一支金箔杆子挑了挑木炭,积聚成一座小山,对准壶底肆意燃烧,很快便冒出浓浓的雾,和一缕飘渺清香,“萨格小姐在2号仓库的货物,是何小姐与老k合伙烧的,对吗。”
我不置可否扬眉,把玩指甲上的朱蔻,“那晚手痒,想起我被轮禁在庄园时,遭受的委屈和不敬,就随意挠了挠手而已。”
我把这件大事说得云淡风轻,完全不放在眼里,胡爷蹙了下眉,“敢问何小姐,除了五哥与曹爷,还有别人不遗余力支持您吗。”
我凝视茶雾,“不算多,广东的名流权贵,官员政要,有一半是我坐上宾朋,略有点薄面。不过千里之外,我也懒得求援,才会让萨格小姐逮着机会羞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