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底有霎气,脸上却是强忍的笑容,我不肯哭,我不允许自己哭出来,我只能笑,笑得浓烈令人恍惚,令人堕落,他的偾怒和铁青,与这样故作美好的我,在这栋空荡无人的绣楼,就像我们的身份,我们此后的路,一样被阻隔在了两个世界。
他晚了三个小时,如果再早一点,他一定会阻止我踏入湖心亭,走过那条长长的回廊,在常秉尧面前献舞,他会将我带回去,将我永远囚在牢笼里,不允许我再脱离他的掌控。
我的人生只有他,还有春花秋月。
我好想过那样的生活啊,如果没有容深,没有乔慈,他们从来不曽出现过我的岁月,自始至终救我脱离苦海,护我安稳的只有乔苍,我真的很想。
即使无名无份,即使见不得光。
他最终还是下不去手。
当他看到我楚楚可伶的眼泪,看到我如他最初所见,如他记忆封存,那固执的倔强,他手松了松,离开我喉咙,僵硬垂下,猩红的眼睛里闪过冷意,狠毒。
绣楼外髙挂着灯笼,他的脸笼罩在渗透进来的一丝烛火里,斑驳而冷峻,溢彩流光。
可那锻色的昏暗的迷离的光之下,他是偾怒的,比我此前见过他的每一面都愤怒,更胜过乔慈夭折,他在书房梓打了桌子的模样。
我没有忍住,在他面前,我的脆弱,我的真实,我的疯狂,如我的放荡那样忍不住。
我死死抓住他衣领,将额头抵在他怀里,我压抑着,呜咽着,在他剧烈起伏的心口哽咽说,“我等不了,我等不到你了”
我不知自己在他怀中哭了多久,像一个悲伤的说书的人,哀戚着自己的结局,自己的悲欢。
被我额头抵住的胸口起伏逐渐平息,窗台上两根修长的红蜡,熔了满满一盘的液浆,烛火燃尽,那一缕暗红色的光束熄灭,房间中只剩下昏黄的灯,从库头隐隐渗出,将我和乔苍纠缠的身影拉得欣长又悲凉。
我揪着他领口的手迟迟没有松开,他不曽推拒我,也没有回拥我,悠长的呼吸声止息,他在我头顶说,“何笙,这两年除了逃离,即使一刻,甚至一秒钟,长久留在我身边,这个念头你有没有想过。”
仿佛喝了辣喉的烈酒,酒气上涌,薄薄的白霎般的呼吸,在我和他之间肆意缭绕,原本一点也不冷,这座城市哪有寒冷的时候,可就是冷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好像睁开就会被冻僵。
我流泪说有,但多么热烈美好的情爱,也拯救不了我血海深仇。
我将眼泪蹭在他衣领上,从他怀中抬起头,“没有人知道我这一年有多煎熬,而这些煎熬,在乔慈死去的那一夜,变成了一把火,烧起了我心底所有恨意。你有权势,有那么多顾虑,而我没有,我什么都可以抛下”
他垂眸凝视我,眼底仿佛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域,席卷着波涛与漩涡,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这世上原本就有一些人,他仅仅是过客,经历惨淡疯狂的风雨,经历轰轰烈烈的爱恨,唯独不会通往那一条黄昏之路不会到老,不会厮守。
我脸上没有了泪水,只有逐漸升温的笑容,在这样的良辰美景里,那般媚态风流。
我畏惧这样的对峙,畏惧他看我凉薄的眼神,我故意风*去触碰他的唇,用自己的唇,鼻尖和手指,他不躲闪,不回应,像一樽完美的雕塑,只静静凝望我。
在我吻到自己都没有了希望时,他唇角才缓慢溢出一丝冷笑,“你凭什么以为,我还会要你”
我身体一僵,他将我从他怀中推开,我没有任何防备,踉跄倒在地上,他禅了掸我刚才觖摸过的地方,不论是唇还是衣领,将崩开的三粒纽扣重新系好,“何笙,你把我的宠爱扔掉,它就不会再被捡起。”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不迟疑离去,我呆滞看着那扇门,门扉在夜风里揺揺晃晃,湮没了他的身影,走廊每一处,每一块砖石,每一寸石板,都流淌着清冷无声的月色,将盛开的花海笼罩得无比温柔。
他大约恨毒了我。
就像一年前的灵堂上,我恨透了他。
险些发疯,险些动过同归于尽的念头。
可终究在激烈澎湃的恨里,生出了纠缠不清的情爱。
他所有的怒气不过源于我不能日夜属于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属于他,我勾着他的魂魄,诱着他的心智,他不会从此舍掉我,他不忍,也不甘。他的肉体会近乎疯魔的想念我,他早已是我库上的俘虏。
我的叛离也许能激发乔苍对常老更深度的仇恨,我一人的力量终究微弱,如果他肯对常老暗中下手,才能让常氏颠覆得更快。
美人不就是引发英雄杀戮的一粒朱砂吗。
乔慈的筹码不够,我就再添一块,直到它够。
我低低笑出来,侧过脸看窗子上镂空的一格格红木,仿佛是岁月的命格,到底是悲是喜,是长是短,都在于人怎样写,怎样填满。
我失神间门又一次被人推开,我以为是阿琴,然而几秒钟的沉默后开口却是男音。
“你怎么坐在地上,梓倒了吗。”
我心口发凉,落在窗上的瞳仁一缩,我怎么把他忘了,他刚把我搞到府里,怎能割舍得下,自然着急来看我
在他走近我的同时我已经迅i速反应过来,从容不迫抹掉脸上最后那点涕泪,仰起笑容明媚的脸孔,“刚才犯迷糊了,连门都找不到,自己绊了一跤正愣神呢,想我怎么跑到地上了,您就来了,我这点丑态藏都藏不住。”
常老哈哈大笑,为我此时小女人的灵动和娇憨,他朝我伸出手,我立刻握住,他宽大粗糙布满横纹的手掌上,是我一只纤细白嫩的小手,那样惹人怜爱,他爱不释手,将我拉起也没有松开,“在常府还习惯吗。”
我说上上下下都待我很好,而且也热闹,我最喜欢凑热闹。
我说着话不动声色将自己的手抽出,搀扶他落座,他看到我脸上晃动的细碎的发丝,温柔拨弄开,“喜欢就好。有什么不满意告诉我,我希望你在这里可以过得快乐,快乐到都不想再回去。”
我娇滴滴说,“我如果真不回去,时日长久了常老不烦我吗。”
他说求之不得,烦谁也不会烦你。
他目光灼灼,烧得屋子里温度也滚烫起来,令我有些不自在,我找了个说辞避开他的注视,“您口渴了吗,我斟杯茶水来。”
我原本走到桌前拿起茶杯,壶里的水也温热,刚好入口,可我忽然想起有一件事,非常适合这个时刻搬出来,虽然我未必能得到什么,不过能为我以后铺路,当一个女人在男人心里留下被欺凌楚楚可伶的形象后,不管她做出多么恶毒的事,男人都揣着最初那点印象,不愿相信是她。
我不着痕迹笑了笑,朝门外喊,“阿琴,拿一壶热水来”
阿琴住在我隔壁房间,她听到立刻答应了声,很快拎了一只热水壶,我故意把她袖口卷起,露出手臂长年累月挑捅留下的深入骨头的红痕,我吩咐她斟茶,走到常老旁边等候,她递过来时我稍微用了一个小动作,便让常老留意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