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幽兰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闲话说些家常,她对待夏商的态度还真是个之交好友的模样。
夏商也听得十分认真。
贾尚杰在一边想着夏商在马车里说的那些话,起初他还觉得夏商的构想是天方夜谭,但他细细一想,这其中也的确有许多可操控的地方。这个时候,贾尚杰似乎已经找到了走出困境的方向,心里正激动着,心思根本不在饭桌。
李幽兰看了看义父,也有些奇怪,但她还是按照义母刚开始的嘱咐,给夏商讲了她和义父之间的故事,主要就是烘托她跟义父之间的感情好,义父又是个这样重情重义之人。
李幽兰酝酿了半天,讲道最高巢的部分眼泪都要出来了。
夏商却是笑了出来。
李幽兰还等着夏商有些触动呢,心说这没良心的怎么还笑了?
“你笑什么?”李幽兰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愤愤然地盯着夏商。
夏商笑着说:“你有什么话就直说,还在我面前演起苦肉计来了。不就是想让我帮帮尚书大人筹集银子吗?用得着这么的拐弯抹角?”
李幽兰见自己被戳穿了心事,脸一红,哭丧着脸对着一边的义母:“我都说这样不行嘛!”
同桌的女人们也跟着尴尬起来了,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
就在这时候,贾尚杰忽然跟抽风似的拍了拍桌子,吼了一声:“好!”
这下子可把一桌人吓得不轻,身边的正牌夫人拍着胸脯好久才缓过劲,然后回身揪着贾尚杰的耳朵:“你发什么神经!”
话一出口,又才意识到现在有外人在饭桌上看着,感觉此法不妥,尴尬地朝着夏商笑了笑,缓缓地收回手,像个大姑娘似的乖乖地把手放在了桌下面,一个劲儿地朝着丈夫使眼色。
贾尚杰揉着自己的耳朵,痛得额上冒汗,当下也只能讪讪笑着,回看着夫人。
夏商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小声问:“大人放在为何叫好?”
“本官刚才细细琢磨了一下大人所思所想,觉得大人的方法绝妙,虽然实行的过程中会困难重重,但推敲之后却也并非无法克服的困难。如果一切都如大人所说,能从铜钱和银子的兑换比率入手,长久来看,的确是一件利益相当可观的事情。”
原来这个贾尚杰是在想刚才的事情……
看他的状态只是想明白了如何操控铜钱和银子的价值,却没有想明白放国债的更核心的目的。
夏商也有些无奈,跟这年头的人讲一些自己都不太懂的宏观经济,实在是有些为难。
“大人,我觉得有一个核心点您要明白。对于百姓而言,钱放在家里那是钱,但对于朝廷而言,钱放在国库那不叫钱。”
“钱放在国库不叫钱?此话何解?”
“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一两银子放在口袋里本身没有任何价值。只有当银子用于交易的时候才会产生价值。比如布商从盐商那里买了一两银子的盐,盐商用这一两银子去肉铺买了一两银子的肉,肉铺又用这一两银子去米商买了一两银子的米,最后米商又用这一两银子去买了布商的布。最终,这一两银子重新回到了布商手中,但在这个转换的过程中,一两银子就发挥了四两银子的价值。这才是钱的真正用途所在。”
周围的女人听得一脸茫然,但贾尚杰身为户部尚书却若有所思:“一两银子发挥了四两银子的价值……”
“所以钱只有在流动的时候才会创造价值,而朝廷利用钱来促进百姓的生产力,只有当国民手中的银子都流动起来,国家才能发展。而在银子每一次转手的过程之中,朝廷都能从中收取一部分税收,这才是富裕国库的根本。现在国库没钱不是要害,要害之所在是大华的百姓一个个都把自己的钱捂着藏着,舍不得花,不敢花。
民间的钱没有流动,钱就没有产生价值,国家发展变慢,得到的税收自然就会减少。控制铜钱和银子的比率只是缓解燃眉之急,更核心的要素是通过放债的手段剌激大华百姓的消费欲。百姓手中的钱多了,自然就更舍得花钱,舍得花钱,税收就多了。当百姓发现铜钱和银子的价值在不断变换的时候,他们就会寻求一些价值更为稳定的货物,也就不会把钱藏在家中。无论是放债还是控制铜钱和银子的比率,根本的目的还是要引导百姓消费。”
引导百姓消费才是让朝廷富裕的关键。
这样的观念对于贾尚杰来说实在是太先进了,但他也从夏商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些门道。
自然也清楚夏商的话不是毫无道理。
以往户部在增收方面都是采用加重赋税的单一方式,直到感觉民间积怨渐甚,然后才逐步放松税收。
以这样的方式来或许财富只是短期收益,并且靠着剥削百姓而来的钱会衍生出很多潜在问题,所以现在的大华民心涣散,江湖纷争,追溯缘由都跟现在大华的政策有关系。
也是因为朝廷的增收方式存在已久,历朝历代都没人想过在朝廷增收的方向上作出改变,也没人敢轻易改变。
一是不知道改变之后的结果是好是坏,二是作出改变就会导致其他人的利益受损。
所以,在这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没有人想过在大华的财政上作任何大的改革。
但夏商不同,他是穿越者,知道借鉴现代的经济体制,清楚作出类似的改变之后的的确确能给这个时代带来更好的变化,不用担心最终的结果会差。
而且夏商更不属于当下的任何利益集体,更不害怕动了谁的蛋糕,所以敢想敢说,毫无顾忌。
在夏商说完之后,贾尚杰思索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大人所说的确是有几分可行,但此事关系重大,改变过多,其中风险也无法估量。关键……关键此事还需一人作为推手,需要将此法上奏朝廷,得朝廷应允之后,方可有所改变。”
夏商看着贾尚杰:“此事除了大人亲自上奏,还能请谁代劳?下官虽然敢说,但毕竟还只是个主事,根本够不上入朝的门槛,纵有心也无力。”
贾尚杰面露难色,一看便知是他心虚,不想在朝堂上当出头鸟。
毕竟夏商所说之法对于体制改变太大,改动朝廷的营收结构,等于是动了朝廷的根基,影响到了朝堂上每一个人的利益。
现在朝廷的营收方式已经在众多官员之中形成了默契,谁在哪个环节上吃多少,早就有了不成文的规定。
如果要提出夏商的构想,这个平衡就会被打破,提出构想的人就会变成朝廷的公敌!
看着贾尚杰久久不说话,夏商冷笑一声:“此事本就是大人所管,而大人现在的处境似乎也不必担心得罪谁了吧?如果不想办法赶紧把户部的窟窿不上,等到东窗事发之事,受难的可就是大人全家满门了。”
夏商所言非虚,虽然户部的问题不是什么秘密,但真到了需要人出来承担责任的时候,户部尚书绝对是无二人选,他现在可不是担心的得罪谁的问题,而是想着怎么能把自己全家的命保住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