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清醒,落在大理寺门口官差的眼中,皆是露出了鄙夷和讥笑的神色。
整个队伍十几个人,唯有夏商和昨夜在监牢中慷慨陈词的中年男子面不改色。
对方看着周围哭丧的士子们,脸上亦是讥讽和冷笑。
但他看着夏商,看着夏商淡定自若的姿态,不由得微微一惊,主动点了点头:“兄台气度非凡,远非这些贪生怕死的小人可比,不知兄台姓甚名谁,又师从何人?”
“进去了还不知出不出得来,现在又何须在乎姓名?”
对方一笑:“兄台明智。”
“不要说话!”身边的官差呵斥了一声,推着二人先一步进了大理寺。
大理寺亦如其他朝廷官邸,并没有太多不同,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凝重,不知是这里的冤魂太多,还是此时此刻的心境所制。夏商要说不紧张,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他并非事事都能运筹帷幄,尤其是京城之中,太多势力,太多不可控的因素,想要事事都算清楚,无异于痴人说梦。现在的冷静,乃是以往多次在险境中历练而成,
此时的夏商不仅仅是一个在现代社会享受过安逸生活的男人,他不仅拥有常人所不拥有的知识和智慧,也用了常人所不拥有的铁一般的心性。
这种心性让想夏商变得越来越从容,不管在任何危险的情况下,都能够进行冷静的判断。
比如今日,夏商相信此事的主角不是自己,也相信身边之人昨日所言。李辛采取如此雷霆手段,并不是针对夏商,而是针对天下士族。他要用东岳先生的血来震慑天下的士族力量。但他不可能将全天下的士族都得罪了,他绝不可能用这么多士族子弟的血来彰显自己的统治力
。所以,夏商相信今日是有惊无险。根据夏商所知的中华五千年历史的发展,文臣武将之间的争斗永远都存在的。而从历朝历代的历史变迁来看,开国内百年重武,但随着时间流逝,朝廷将逐渐被文臣所取代,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而现在
的大华正巧就在文武变革之中最艰难的时期,也是武将地位衰落,士族开始掌控时局的初期。
李辛从小生长在军中,自然是不希望看到文官当朝,他知道,就算他当上了皇帝,也无法完全掌控这群拿着笔墨扬名天下的人。李辛站在武将一方,与士族之间的冲突必然发生。
其实李辛并没有什么特别,亦如夏商所知道历史长河一样,不过是其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到最后,士族一定会成为赢家,只是这个过程可能还要持续百年,甚至更久,这期间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为了这场争斗而送命。
当然,夏商不愿意参与到这场长久的斗争中,只可惜他没有穿越到一个真正的盛世年代。他所希望的只是能保平安,同时在力所能及的时候能帮这个天下缩短文武争斗的时间。
但是,就今日之事而言,夏商要作出一个艰难的选择。
李辛之目的,便是要取东岳先生性命。
他这一刀下去,不是震慑天下士族,而是永远将天下士族树立在对立面。而后数十年之间,天下士族必然强力反弹,李辛一辈子都不会安生。文武争斗的进程会大大加快。大华的百姓也会少受几年艰苦。
可以说,东岳先生的死会成为推动历史的牺牲品。可难道就因此看着东岳先生死去,而丝毫不顾?
此次案件,前所未有,却极尽低调隐秘而进行,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而大理寺的证堂之上已经坐满了人。
主审官,刑部尚书,郭明。
听审,礼部尚书,乾城。
监察,刑部官员数位。
旁听,分两批,一批为丞相为首官员是十余人,另一批为二皇子李向阳官员数位。
堂下甲士不计其数,里里外外严阵以待,但凡风吹草动都要仔细看看。
更令人意外的,则是坐在堂上侧方位的皇上。
这一次,竟然是皇上亲自旁听!
夏商随队被带到了堂下,和无数人一起被押解跪于堂前,各自分列两边,谁都不敢说话,但都知道今日的主角不是他们。堂下当中,东岳先生带着铁索脚镣,蓬头垢面十分狼狈,数日折腾看似并没有影响他的津神,笔挺地站着,冷眼扫过众人:“未曾想老夫竟有如此颜面,竟让当今圣上亲自监听,更有朝廷文武百官相伴,天
下士子相随,想来老夫也是知足了。”
“大胆!公堂之上岂容你私自出言?”
东岳先生冷哼一声,瞥过头去,不看堂上主审。
“来人,将嫌犯跪下!”
“咳咳……”侧方,皇上轻言出声,“东岳先生乃当代大儒,罪名未定,可不跪。赐座。”
能让皇上亲自出言,东岳先生的面子也是足矣。
夏商偷看了皇帝几眼,发现对方气色不佳,时常轻微咳嗽,不知是旧病复发,还是又染顽疾?
主审得令,给东岳先生赐座。
但东岳先生却不领情,依旧站着,看得出,东岳先生已经抱着必死之心,准备要在这堂上拼个清白一生。
夏商没有感受过古人的气节,方才东岳先生的话却让夏商心中微微触动,或许这就是藏在故人心中的一种执念,一种“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追求吧。
东岳先生的不配合,让身为主审的刑部尚书十分为难。如果可以选,他绝不会给自己揽这样的麻烦事,他刑部杀过无数人,审过无数人,但没有一个像东岳先生如此扎手。
东岳先生在大华是圣人,杀圣人的罪名落在自己头上,不管今生后世都落不得好。
本来这事儿该由大理寺的直系官员审理,可偏偏这大理寺不是大皇子一系的人,再加上皇上要亲自听审,关注的高官权贵太多了,已经超出了大理寺官员的审查范围,所以他才被皇上直接任命为主审。
眼下,郭明也不好发作,只能不去看东岳先生的蛮横表情,敲了敲惊堂木。
“国之将亡必有,老而不死是为。这一句可是出自你东岳先生之口?”
“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今日何须如此麻烦?叫人来,取走老夫人头便可。”“这……”郭明颇为无奈,压低了声音道,“东岳先生,汝乃当今圣人,何以如此偏激?今皇上亲临,百官皆至,便是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如果东岳先生实属冤枉,本官自当还东岳先生一个清白。但若先
生你如此放肆,就算无罪,本官也要治你个藐视公堂!”
东岳先生表情不变,只是话也不说了。
郭明见之,直皱眉头。
此时,一边听审者丞相付余出言道:“听东岳先生此言,心中颇有怨念,想必乃子虚乌有之事。不过本官倒是听闻,此案之中尚有证人可以作证,为何不请其出来,当堂对质。”
“如此……传证人。”
片刻间,一小厮进来,对着诸多官员是连连磕头。
郭明一拍:“堂下何人?”
“小人李四,乃京中东岳府上东岳先生随身侍奉。”
“东岳先生,这李四你可认得?”
东岳先生点头:“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