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母正是担心我留在外地工作,所以在老家快速替我说了一门亲事,也不能说他们不负责任,他们说的这门亲事应该说在他们眼里是最理想的了,对象是威山镇镇长家的儿子,可以说是当地最大的名门望族了,不仅如此,这镇长家公子自己还做着家具和木材生意,能力超群,财源滚滚,这在当时那个年代是很了不得的,整个北京市也没几个做这么大生意的,所以这么有权有势有钱又有脑子有能力的乘龙快婿,在他们眼里是无可替代的。
关键是他们这佳婿对我早已垂涎已久,恨不得天天成堆成堆的好东西成套成套的好词儿向两位老人灌迷魂汤,灌得我父母七荤八素,一门心思地非逼着我和镇长家公子交往。
我一开始自然绝不屈服,打定主意要为自己的幸福抗争到底,我男朋友也被我的信心鼓舞着,和我戮力同心,一齐抗争,我父母逼我的时候,我就说我男朋友既是医生又是教授,身份尊崇,镇长家公子再有权有势有钱在我眼里也是狗屁不值,他要想娶我起码也要做成医生或者教授中的一个,没知识的人在我眼里就是野人,我是绝对不会下嫁的,后来我听我妈说镇长家公子还真是很下苦心,当医生是不可能的,就痴心妄想地想要依靠他的钱到大学里去混个教授头衔。
我听了感到可笑,不过我还真担心他拿着个教授头衔来找我我就哑口无言了,所以我和我男朋友动了个大胆的念头,打算秘密结婚然后先斩后奏,不知道怎么这计划让我妈知道了,她生怕我这样做了然后就永远留在外地,她的乘龙快婿也泡汤了,她一时情急,竟狠心到以割腕自杀苦苦相逼的地步。
我听闻消息赶回老家的医院望着我妈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心都碎裂了,更加让我难以承受的是,我爸竟然噗通给我跪下来声泪俱下地恳求我听我妈的话救她一命,那个时候我脑子乱成一团,望着生我养我的父母因为我的事而憔悴不堪的容颜,我心如刀绞,思绪迷乱、压力重重之下,我再也坚持不住了,含泪答应了他们的恳求。
回到学校,我忍痛向我男朋友说明了情况,他一直沉默了一个星期才来跟我说话,说最终还是理解了我的无奈选择,就这样我们抱头痛哭,甩泪而别。
毕业后,我没有留在附属医院,甚至也没有从事我心爱的护士工作,而是回老家嫁人做了家庭主妇,镇长家公子不让我在外边抛头露面,美其名曰说他的钱已经足够我们一辈子衣食无忧,不用我再劳神费力受苦受累,实际上他是想要我安心做家庭主妇相夫教子,自从被逼和男朋友分手后,我也有点心灰意冷,破罐破摔了一阵子,也就对工作上的事情没怎么坚持。
后来慢慢平静下来,我也试图再找个护理工作,但一方面是他执意不准,另一方面也没有合适的工作,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已经怀孕了,更不可能再去工作了,此后,我就果真过上了相夫教子的生活,实在对护士工作耿耿于怀时,就拿出从护校带回来的注射器在孩子玩过的布娃娃身上练手聊以自慰。
这样的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我对生活几乎已经没有奢望,将全部的感情投入到孩子身上,以为就能这样过一辈子的时候,老天爷又跟我开玩笑了。
90年代中后期,房地产业蓬勃发展,镇长家公子看别人挣钱眼红,不安分了,安安稳稳的家具木材生意也不做了,把大部分资金投到房地产业来,房地产业这东西都是大起大落的,他又不懂这其中的道道,结果做得很艰难,后来他自己慢慢领悟出来了,做房地产一定要有人脉,说白了就是要在政府在银行有人照应,才能做得顺风顺水,领悟了这个道理后,你猜他动了什么邪念,他竟然打起了市长那个离婚女儿的主意,市长的女儿因为和前夫就家庭财产问题不和而离婚,市长一直在物色新的女婿,选女婿的标准基本是倾向于要找做生意的,这似乎更加切合他们的利益,镇长公子的生意当时虽然清淡,但终归也还有板有眼、像模像样,于是他们几乎是一拍即合。
我当时都不知道这个情况,他突然向我提出离婚之后我后来才慢慢知道的,我当时分外震惊,倒不是心中有多么痛苦,而是觉得异常气愤,当初要不是他作祟,我何至于和心爱的男朋友分道扬镳,如今他为了自己的私利说离婚就离婚,我实在是接受不了。而且他的准岳父准媳妇还非常刻薄,要求他带着所有的财产入赘市长家,唯一不要的是小孩。所以我更是难以接受,当时孩子还在城里上小学,费用开支都很大,财产都一分不留,让我们母女俩喝西北风去啊?
所以我跟他大吵大闹一番,这次,我父母自然也是支持我了,我们几乎一时间把他当成仇人,但他已经完全鬼迷心窍、利令智昏,动用他准岳父的官方渠道和他自己找来的一些黑社会双管齐下向我和我的父母施压,尤为令人发指的是,他甚至通过派人恐吓他自己的孩子来威胁我们,最后我们实在为年幼的孩子因为被惊吓夜里做恶梦而痛心,不得不含冤屈服了,和他离了婚。
离婚之后,我一无所有,只好带着孩子住在父母家,那一段时间,我压力非常大,原有的优裕生活瞬间荡然无存,还要遭受邻里路人的冷言冷语,我自己遭受多少屈辱都还算不了什么,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孩子,孩子在学校里受人白眼,因为费用难以为继,她几乎是吃苦受穷过着难熬的日子,更让我揪心的是,孩子那会还不懂事,原来我们住的房子虽然谈不上豪华多少也还几室几厅家具家电一应器具俱全,孩子在里头也能感觉到舒爽惬意,现在一下子住在镇上农村的破旧房子里,夏天漏雨,冬天漏风,灰尘弥漫,气息难闻,孩子哪里受得了,一个劲地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再搬回原来的家里住。那时孩子的话就象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我的心上,撕心裂肺地疼,这一辈子从来没有感觉到那样的痛楚,包括和男朋友分手也没有痛苦到这个地步。
也许是精神和心理压力实在过大,终于在一个大雨倾盆的日子,我如同受到天气撩拨似的,突然扯开嗓子嚎啕大哭了一场,感觉精神一下子崩溃了,世界万物在我面前一片空白,所有的人和事都离我远去,我突然涌起一种发狂的冲动,我不顾一切地冲进了暴雨中,大喊大叫、手舞足蹈着,完全忽略了我父母在我身后声嘶力竭的呐喊,甚至可以说,我完全我行我素、自由自在,根本听不到他们的呼唤,或者说他们的呼唤已经在我凌乱的大脑里激发不起情感了。我漫无目的地胡乱而疯狂地跑着喊着跳着,世界在我面前完全没有方向,人类也与我无关了。我连我自己都感知不到了。
后来我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地,我竟跑到湖南去了,而且在湖南医科大学一片小树林里我和他经常约会的地方碰到了我的前男朋友。我当时看到他之后,也像个疯子一样地哭啊喊啊跳啊叫啊,一会儿嘻嘻哈哈地笑,一会儿震天动地哭,一会儿又歇斯底里地喊,哭天抹泪,欣喜若狂,怒气冲天,各种各样怪模怪样的情状交替出现。他使劲问我发生什么事了。我就故意不告诉他,还带着孩子般的淘气的表情逗他,又是傻笑又是欢笑。他知道我可能犯了精神病,将我强行送到了精神病医院接受治疗。
经过一段时间的精心治疗和他的悉心照料,我情绪慢慢平稳下来,终于有心力和他做了一次长谈,他知道了发生在我身上的悲惨遭遇,满心悲愤,却也只能徒叹奈何,而我更是知道了他已经结婚生子、家庭和睦,心里就更是苦闷如灌满了苦酒。不过当然我是理解他的,这么多年了,我自己不也是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青春美少女了么?
慢慢地,我调整了自己的心态,想起了我苦命的孩子,以及多年来念念不忘的职业理想,我要求他帮助在附属医院谋个护士职位,这样我就可以挣钱,回家给我的孩子买房子,要不我实在无颜回去面对她。他一开始满口答应帮忙,慢慢地,热情越来越消退,最后竟至心灰意冷无颜见我的地步,我逐渐弄清楚了,原来医院根本不敢用一个犯过精神病的人做护士,而且离开护士行当这么多年,根本也不相信我的技术水平了。我嚷着说我可以跟他们医院最好的护士比技术,看到底谁的手法和护理理念更高明,他就苦笑着劝慰我说很多事情不是通过比就能比出成绩的,而且最关键的还是因为我的精神病史,他让我先安心在医院疗养,等到我的病情彻底控制住了,有充分的依据让院方相信了,他再为我谋求机会。
这样我也就相信了他的话,继续住在精神病医院疗养着。谁知这一住就住了好几年,当然,也不是都住在医院里,是断断续续的,他给我在医院附近租了套房子,我就这样在精神病医院住一阵子在那房子里住一阵子,不知不觉日子悄然滑过,糊里糊涂中就过了几年,当然,其实也是我自己贪图和他在一起的那种快乐的时光,虽然他有妻室了,但是我们只是一种纯粹的情感,而且也只不过是当年情感中断之后的一种奇特的延续,我自认为并没有伤害到他的家庭。
但这样的日子终究让我看不到希望,我的情绪也不是一直稳定,时不时地就会歇斯底里发作,为自己老家的父母和女儿,为这段没有结果的奇怪感情,为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遥遥无期的等待,为过去的那些悲苦的岁月,这也就是我时不时就会住一段时间精神病院的原因。
最后终于有一天我不堪忍受了,我记得也是一个大雨倾盆的日子,时光如同轮回了一般,我心胸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然后我一瞬间完全回复了当初我从老家离家出走时那种毫无知觉毫无感觉的奇怪状态,我偷偷地溜出了精神病医院,然后就好像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一般受着老天的指引,我鬼使神差又莫名其妙回到了威山镇。可是回到威山镇,当我冷静下来去找我的父母和孩儿时,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我家所在的那片地方已经夷为平地,各种施工工具和机器正在轰鸣着,那里已经成了建筑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