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愤怒的嘶吼让悲伤的夏梓蕊身子一阵微颤,她抬起梨花带雨的泪脸,凄然看了我一眼,紧咬一下嘴唇,不置可否地摇了一下头。
工人师傅适时插话道:“好啦,时间太久了,你们该回去了,节哀顺变吧!”
然后,他就俯下身来,果断地将格子推送了回去。
眼巴巴望着夏书记在我眼皮底下再度消失,我一时间心如刀割,浑身震颤。
我们再默默而沉郁地呆立着,太平间空气中飘荡的悲伤简直可以拧出水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梓蕊如同凝固了的身子终于动了动,竟轻声而安静地说:
“走吧,咱们回去再说吧!”
工人师傅如遭大赦般连连说:“是的,有什么事上去商量,在这里边呆着不是回事!”
我的眼珠下意识地转动一下,麻木而迟缓地点一下头,缓缓转身,启动凝缓的身形,脚步凝滞地向着太平间门口走去。
我们三个默默无言地别过工人师傅,身形凝重地走到太平间院前小树林里,在一棵高大杨树的树荫下,我嘎然止住脚步,回身定定地望着夏梓蕊,以沉静而不容分说的坚定语气道:
“夏,请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夏梓蕊惊疑地望我一眼,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以如此强势的姿态和如此强硬的口吻对她说话,她可能终究感受到了我男人的力量,眨动了一下她受伤的眼珠,竟平静地接受了我对她的强横态度,凝神思索片刻后,她脸上浮现悲愤的神色,樱唇轻启,缓缓而低沉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事情还是前天发生的,早晨天刚刚亮,我刚起床不久,正准备去公司上班呢,突然接到我爸单位打来的电话,说我爸在单位办公室跳楼自杀了,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惊得浑身直哆嗦,连车都没法开了,打了个车直奔我爸单位,到了现场,警方已经将现场封锁了,外边围了很多人。正对我爸四楼办公室的楼底下的地面上,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周围稍微用白布遮盖了一下,警方告诉我那就是我爸,我当时发疯般地要扑过去观看,被警方强行拦住了,说现场不能破坏,要经过公丨安丨详细勘察取样撤除封锁后才能进入,建议我待遗体送到医院太平间后再去那里进行吊唁,我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们为什么不将人送到医院去抢救,他们说120已经来看过,说人已经粉身碎骨、血液流干了没有丝毫抢救的意义,我问他们我爸是怎么坠楼的,他们说初步推测是跳楼自杀,我怒骂他们胡说八道我爸好端端地怎么会跳楼自杀,然后我甩脱他们冲上办公楼想去我爸办公室看个究竟,结果办公室门前也被封锁了,一堆丨警丨察正在屋里拍照取样,屋里边遍地血迹,连墙角暖气片、煤气管道,墙壁电源开关处到处都是血,我被门口把守的丨警丨察拦住了,没法冲进去看个仔细,但那种血流成河、惨不忍睹的场景现在想起来还让我心如刀割,我没法近距离感知我爸及他所经历的惨况,只能跌坐在地上远远望着我爸的尸体失声痛哭,直至眼泪流干、嗓子哭哑,眼巴巴望着丨警丨察们处理完现场后将我爸的尸体运走。
然后我也被丨警丨察带回公丨安丨局询问,问来问去围绕的问题无非都是我爸最近有没有什么足以让他下决心自杀的异常表现,比如精神抑郁,受到什么精神压力,精神恍惚之类的,我听他们那意思已经基本断定我爸是自杀的,很不满他们的态度,疾言厉色地告诉他们我爸精神状态饱满昂扬,生活态度积极乐观,自杀是绝对不可能的,一定是被人暗害了,丨警丨察们看从我这里得不到什么可以支持他们观点的证据,就让我走了。
我要求见我爸的遗体,他们说正在进行法医鉴定,要待鉴定结果出来后家属才可以处理遗体。我打听到我爸的尸体就在人民医院太平间的那个临时法医鉴定室进行鉴定,就跑到那里去见我爸,但是也在太平间里被他们挡住了,我望着眼前那个由我爸亲手创建的法医鉴定室,想着他现在就在自己一手创建的解剖室里被人解剖,我就几乎心跳骤停、不能呼吸。
暂时实在是没法见到我爸了,无奈之下,我只好强行抑制住自己的悲愤,回到家里,耐心等待警方的鉴定结果能给我爸一个公道,我怕我妈知道受不了打击,虽然内心痛苦在家里还必须强颜欢笑,又哄她我爸突然有急事出差了所以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我妈本来就有点精神呆滞,所以总算看不出来,但王喜娟自然就瞒不住了,我就只好告诉了她情况让她帮着我一起哄我妈。
就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中等了两天,警方召开了发布会公布调查和鉴定结果,那个接替林叔叔主持工作的叫什么陈得志的局长冠冕堂皇地说什么由于死者身份特殊,从上到下都特别重视,各级部门迅速组织力量介入调查办案,使得案件得以在短短两天内完全定性,他们的定性结论竟然是死者死于跳楼自杀确凿无疑、铁证如山,他们的铁证是:
第一,死者生前因为经济问题和作风问题被有关部门调查,预感到自己要出事,精神压力很大,担心自己生前身败名裂,有自杀的动机,第二,在死者的办公室里发现了三十万元的现金,还有一封遗书,遗书的内容明确宣告自己要告别亲爱的妻儿。而他们公布的我爸死亡的鉴定结果更是令人发指,说我爸死意已决,为了自杀成功,采取了包括菜刀割腕、剪刀剪断动脉、水果刀剜脖子、触电、吸煤气、撞暖气片等各种可能获取的方式,诸种方法失效后,最后终究还是通过翻爬上办公室的窗户跳楼的方式成功致死,以至于酿成血流遍地、粉身碎骨的惨剧。
他们的调查鉴定结果一公布,引发爱戴我爸的群众一片嘘声和愤怒的抗议,他们竟然毫不知耻地说他们的调查结果和鉴定结果经过几级公丨安丨部门的认定,经得起历史的检验,我自然更是怒不可遏,说我爸有作风问题和经济问题我早就知道是他的政敌为了自己的利益在换届选举前想把我爸抹黑,当时只是觉得他们很可笑竟拿出这样幼稚的斗争手段,现在他们居然还拿这个说事,让我不得不开始怀疑我爸的死是他的政敌所为,我拒绝在鉴定结果上签字,并且内心经过剧烈的丧亲之痛后开始冷静地思考为我爸讨还公道的办法。
想来想去,我只能去找我爸原来的那些老关系,但可悲的是,人走茶凉,那些平时一个个看上去热情友好、和蔼可亲的人物,说起话来一下子客套陌生起来,其实也能理解,谁愿意无端端去为别人的利益而让自己卷入是非漩涡呢?更让人气愤的是,我爸的对头事前做了大量工作,动用了很大的关系,我自己认识的一些有影响的人物,也好像都被他们影响过了,居然也一个个跟我打起太极拳来,尽说些‘节哀顺变’‘化悲痛为力量’的毫无用处的虚套话。
这些都令人气愤和气馁,唯一让我感到安慰的,是林叔叔,林奇正局长,他是真心实意为我爸的死而愤慨,说要竭尽全力为我爸伸冤,但他完全脱产在市委党校学习,一切工作全由陈得志主持,对藿渊市的事也有点鞭长莫及,但他说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的,虽然我知道他以一己之力可能很难斗过他们,但总算给了我一丝安慰。
后来我又意外听说在群众中流行一种说法,说我爸是被人雇佣黑社会杀害的,我便想着从这个思路入手,于是打电话找了你的黑社会兄弟孙茂,他满口应承要全力调查,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到那些白道上的势利小人的影响而疑神疑鬼,我总感觉你这个黑道兄弟话语中也有点躲躲闪闪,不是那么全心全意,但愿只是我的多心多虑,现在白道我就指望林局长,黑道我就指望你这个孙茂兄弟了,这应该是能还我爸清白的最后两线希望了,阿弥陀佛,但愿老天保佑,让我爸能够于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听完夏梓蕊的话,我几乎已经气愤成一个木头人,身心里涌动的愤怒几乎要将我填埋。让我呼吸滞塞、心跳若狂、怒发冲冠。而外表上却只是面目呆滞、神情木僵、身体发硬。
我足足凝滞了两分钟之久,才将自己的身心调和过来。
我冲夏梓蕊淡定之极道:“出这么大事,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呢?”
夏梓蕊如同重新认识了我似的,瞪大她那对美丽的眸珠,略带张皇之色地望着我,好一忽儿,她才低声喃喃道:
“周平,抱歉,坦白说,在我心目中,我总觉得你好像只会添乱,下意识地觉得告诉你没什么意义,所以就根本没想起要告诉你!”
我冷冷一笑道:
“夏,我周平不指望能在你心目中有多高大的形象,但夏书记是我最敬重的人,你应该也知道这一点,他都死了,你不告诉我,我觉得是对我不尊重,当然,我也不是要怪你,我理解你的心情和心思,所以你也别多想了,现在咱们得全力以赴干一件事,那就是为夏书记伸冤,那好吧,现在我要说,夏,你听着,我知道我周平一向默默唧唧、磨磨蹭蹭、怯怯懦懦、患得患失没什么本事,但,这件事,为夏书记伸冤这件事,我周平要当做天大的事来做,要拿出天大的勇气,就是舍弃我这条没什么价值的生命,我也要义不容辞为夏书记这个为民做主生命无价的好官讨回公道,还我们头顶的天空一片清明,好吧,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会,我到小树林那边去看一下!”
说完,我都不容夏梓蕊回应,甩开大步,向着小树林那一头一路小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