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后再换了一趟公共汽车,我们才来到北大六院。
抵达医院时已近中午了,挂号已经基本不可能了。不过有了上次挂号就医的经验,我可是临危不乱的。
我在医院的宣传栏了解了一下专家介绍,选定了一个擅长癔症治疗的上下午均出诊的专家。
为了赶时间,我又一把拉过似乎还在犹豫的花子姐,往专家的诊室急走。
好在这次花子姐没有用灰尘污秽将自己的俏脸涂成花子脸,否则在这熙熙攘攘的门诊楼里一定会惹来万人侧目。也好在她的宽大破旧衣服松松垮垮地遮盖了她的大部分风韵,否则一样万众瞩目。
安全抵达诊室,在诊室的门口等了一会,里边就诊的病人一出来,我就立刻拽着花子姐顺溜地钻进门去。
很幸运,这个专家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我向她提出加号请求,她面带犹豫之色,我立刻指着花子姐道:“刘主任,我们是千里迢迢从外地赶来专门找您看病的,挂了一个星期的号也没挂上,而我姐的病每天都在加重,发作次数越来越频繁,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冒昧来打扰您,请您帮帮忙,非常感谢!”
老太太望了一眼花子姐,面色微微有点动容,也不知道是我的话打动了她还是花子姐的美丽容颜感染了她,她平静地点点头,给我写了加号条。
我如获至宝,千恩万谢,带着花子姐赶紧离开了诊室,给下一个就诊病人让道。
出了诊室,花子姐苦笑着叹了口气,不过她凝望我的眼神却又增加了格外的温情,这一点我能感觉得出来。
我大致知道,癔症的治疗是需要家属的情感配合的,只要花子姐能真切感觉到我的情感,那我们的治疗就有了个好的开端。
我的心情很好,挂上号后,跟花子姐坐在诊室门口座椅上,安心候诊。
专家真够忙的,一直到下午才轮上我们。
诊室的门开,里边的病人在家属搀扶下走出,我连忙拉着花子姐走进去。
花子姐看似竟有点神情紧张,我连忙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以资鼓励。
那专家老太太看似对我们还有印象,朝我们微笑着点点头,指了指就诊椅,示意花子姐坐下。
花子姐似乎真地不怎么适应山外的社会,一向淡雅娴静的她却显得青涩,有点不安地挨着椅子坐下。
老太太拿过门诊本,拿笔往封面上填信息,嘴里淡淡道:“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什么职业?”
我忙接话道:“刘大夫好,她不会说话,让她自己填吧!”
老太太愣了愣,点点头,把笔递给花子姐。
花子姐接过笔,犹豫了好一会,在名字那一栏填上:
“任佟”
写完这两个字,然后她就掷笔作罢,默然望着老太太。
我望着花子姐的名字颇觉新奇,说实话,跟她认识这么久,甚至已经有过那么亲密的接触,我现在才意识到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对于她的其它信息我突然也产生了浓烈的兴趣,但花子姐却不继续往下填了,我也就只能干瞪眼了。
那专家老太太也不怎么在意那些信息全不全,有个名字似乎就足够了。
她开始按部就班询问病情和病史。
花子姐不会说话,所以一切由我代劳。
我将我所观察到的花子姐的病状以及花子姐跟我描述过的她曾经大哭一场后变哑的病史尽可能详尽地讲给老太太听。
老太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先是眼神锐利地直视着花子姐好一会,然后给花子姐查了一下体,让花子姐从嗓子眼里发出叹息声,微微皱着眉头很认真地听,接着用专业器具测了一下花子姐的神经反射,并通过设置一些前后关联的提问评估了一下花子姐的精神力、反应力和逻辑力。
最后她直起身抬起头对花子姐很郑重其事地问:“能告诉我当初你是因为什么而大哭一场么?”
花子姐错愕地望着老太太,眼神中有警觉之意。
老太太镇定地点点头,轻声细语道:“别担心,告诉我原因,我就能更有针对性地为你提供帮助!”
孰料花子姐呆望着老太太,只是摇头不语。
老太太微皱眉头,面色温和,语声柔和,继续开导道:
“我是为你提供健康帮助的医生,以后也将是你最值得信任的朋友,把你的困难和困惑告诉我,我们一起共同应对!来,你暂时不会说话,就先写在纸上,但是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张口说话了,只要你好好听我的话,配合我的治疗,告诉我曾经发生在你身上让你痛苦难当的那些事情,我们一起来把它克服掉,然后,一切就都将变得美好起来!”
说着,老太太将一张白纸和手中的笔往花子姐面前推送。
哪料想,老太太这一温和的举动竟让花子姐神色突然变得张惶起来,她骤然起身,嘴里咿咿呀呀,看那架势好像还要夺路而逃。
我忙一把拽住花子姐的手,用力捏住,给她力量,柔声安抚道:“姐,别怕,刘大夫是在帮助咱们啦,难道你不想让我听到你说话的声音了吗?”
花子姐神情一滞,大而明亮的美丽眼珠扑闪了几下,这才容色缓和下来,身子逐渐也没那么紧张了,又重新安静地坐下。
老太太若有所思地缓缓点头。
她又试图用委婉的语言诱导了花子姐几次,但花子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脸的坚决之意。
最后,老太太轻叹了口气,放弃了努力,掉头对我郑重其事道:
“不管怎么说,诊断是明确的,就是因为那次受了严重的精神创伤导致的癔症,不会说话也只是功能性失语,她现在看来还在被那件事情影响,不愿意回忆,不愿意再触及,当然,主要可能还是因为我还没有完全取得她的信任,这样吧,让她住院,我们给她一个系统的综合治疗,根据我的判断,她现在的情况还不算严重,没有发展得很坏,跟你的情感支持可能有一定关系,所以咱们应该有信心,是完全能够治愈的!”
我正要连声道谢呢,哪料想花子姐又骤然站起,口中呀呀连声,连连摇头,不停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