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灯火初一的爆竹,平日吝惜几个电费钱的乡亲们比着赛地燃亮家里的所有灯光,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将平常早就漆黑一片的乡村夜色染成灯的宇宙光的海洋,每家每户的厨房里每个灶眼都燃着旺旺的火焰,炸米花、油泡豆腐,蒸米糕,炒瓜子花生,炖猪头白萝卜,煮醪糟汤圆,熬鸡汤,烤糍粑,煎猪排,等等等等,这是一年中最丰庆的时候,也是在为来年的美好生活讨个兆头,因此即便最穷困的家庭也毫不吝啬地动用他们所有的家底,将这顿年夜饭弄得热热闹闹,将家里装扮得焕然一新,无处不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无时不爆竹声声、烟花烂漫。
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我家当然也不例外,四五间大瓦房到处光芒闪耀,应和着明丽的夜空中斑斓的光影汇入光和影的海洋,厨房里柴火爆出噼里啪啦的欢快响声,满屋子飘着各色丰美食物油油的清香。又和各家各户房顶烟窗飘出的香味在瑰丽的夜空中融汇成香和味的海洋。
一开始,谢冬彤开心得不得了,一会在晒谷坪上仰望漫天绚烂的烟花,倾听自四面八方传来的连绵不断的爆竹炸响,一会又到厨房看我妈烹饪各种各样的美食,时不时毫不讲究地拿手抓起一块就塞进樱桃小嘴里吃的津津有味,并且向我爸妈翘起油花花的大拇指撅起油乎乎的小嘴大叫好吃,逗得我爸妈开怀大笑。我呢,则跟着谢冬彤跑前跑后,在一旁插科打诨,幸福的味儿漾满我的心尖。
直至吃了年夜饭,我爸妈给我和谢冬彤分别封了一个红包以示喜庆,谢冬彤接过红包的时候,眼神中就起了雾气,刚好到了午夜十二点,鞭炮更加高密度地炸放,但见轰隆隆的爆竹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漫天烟花争奇斗妍、目为之炫。谢冬彤欢呼一声,撒丫子就奔到堂屋门外,在晒谷坪上叫啊跳了一阵,然后就默默走到晒谷坪临近一丛松树的那个角落,竟默然无声了。
我对她一直都是如影随形,她突然变得落寞的样子自然逃不过我的眼睛,我的心中不知道怎么紧了一下,也放轻脚步悄悄地走了过去。
一直走到她的身侧,她也没有反应,她只是平静地站着,望着远处恍然如幻的山陵和夜空。
我陪着她静静地站了一会,然后柔声问:“冬彤,你怎么啦?是不是想家了!”
谢冬彤身子微微颤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我绕到她的面前,借助房梁顶上流泻出的灯光和夜空中绽放的白亮夜光,我看清了谢冬彤的面容,顿时有心如刀绞、肝肠寸断之感,谢冬彤正在无声地流泪,美丽的小脸上已是一派沼泽,在幽清的夜色里泛着凄清的光泽,眼角还有泪珠在滚出,看到我在看她,她凄然一笑,抬起手臂抹泪。
我轻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外套给谢冬彤披上,动情地说道:“冬彤,外边冷,进屋吧,哥知道你想家了,明天哥就带你回北京!”
“不!我不回去!”谢冬彤身子甩了甩,毅然决然地说。
“哦!”我大感愕然,茫然道:“可是你这么想家了怎么办,思念太过会伤身子的!”
“没有,我没有想家!”谢冬彤断然摇头否定。
我愕然道:“那你都哭了,还不是想家啊?”
谢冬彤嘟哝道:“我不是想家,我是想我姥姥了!”
我愣了愣,苦笑道:“想姥姥不就是想家了么,有什么区别啊?”
谢冬彤摇头道:“不是,刚才阿姨给我红包,让我想起了我姥姥,我姥姥每年除夕夜都会给我一个红包,后来她死了之后,就再也没人给我红包了,我爸平日里几千几万地都给我,但就是在除夕夜想不起要给我一个红包,其实我姥姥给我的红包里也就几十块钱,但我特别喜欢!我没想到今年的除夕夜又拿到红包了,真地好开心!”
我好一阵错愕后,心中晃晃悠悠升起一股复杂难明的意味,言语中还是不免带了一丝喜悦:“这么说,冬彤,你是因为欢喜而流泪了?”
谢冬彤默然片刻后,轻轻点头道:“是的,哥,请替我向阿姨说声谢谢!”
我灿然笑道:“谢什么啊,冬彤,只要你喜欢,今后我让我妈每年都给你封个红包!”
谢冬彤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移开话题道:“哥,咱们进屋睡觉去吧,听说明天还要起大早拜年去呢,阿姨他们该着急了!”
我点点头笑道:“是的,冬彤明天跟我们一起去拜年么?”
谢冬彤一晃脖子傲然道:“那当然,我就是来体验乡村风情的,这么有趣的事情怎么能拉下我,我正告你啊周平,去哪里都不许拉下我!”
我心情大放,一拍胸脯道:“那是,谁要不让我带着冬彤满世界拜年去,我就跟谁急!”
哈哈!
谢冬彤脆亮的娇笑又感染了天上最明亮的那颗星辰,它也在不停地眨着眼笑望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