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好像整个世界都很配合我们此时的心境和情境,前方没有车辆,岔路上没有行人,谢冬彤也没有幽幽哭泣,我也没有唏嘘感慨,一切都是无声无形无相的,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既空虚又实在的符号和旋律,在浩瀚无边的夜空和甚嚣尘上的寰宇间默默地倾诉着。
我那时的心绪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莫须有的,对于谢冬彤完全重复了我上次唱的歌曲这一情况,要用理性仔细分析起来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顶多表明谢冬彤记忆力不错,但情感的东西真地是很难分析的,我那时只是本能地替谢冬彤,甚至也包括我自己,为她(他)们感到忧伤,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有点佩服自己当时的预感能力,因为谢冬彤那时突然恶作剧般无一遗漏地重复我唱的那些儿时歌曲以及因此表现出来的忧郁心境和凄迷歌声并不是没来由的,当后来了解了她的身世和经历,我彻底理解了!
谢冬彤唱完我上次的歌曲,果然也不再唱了,我们陷入了沉静的世界,我再默默地开了一会车后,车技好像也退化了,前方乍现灯红酒绿的城市光景时,我的心一颤,脚一抖,车就走了一个歪S型。
沉默良久的谢冬彤轻声一笑道:“哥,该进城了,前方路口该出来了,你停下吧,我来开!”
我如遭大赦,赶紧将车开到路旁停住,长吁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然而当我下车看到那个进城的路口实实在在地横亘眼前时,心又开始直线下沉。
一旦进了城,根据谢冬彤刚才的说法,我们就将长时间不能见面了,如果她不能说服她爸,而又没有突破樊篱的万分勇气,也许一辈子都不能相见了!
一想起这点心里就象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一般难受,再去看正走过来和我换位置的谢冬彤,她小脸默默然的,朝我浅浅一笑,就安静地钻进驾驶室,倒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我心中暗叹一声,强自镇静地走到副驾驶室,上车关门。
谢冬彤在座位上略略沉坐片刻,便干脆利落地启动了车子,向着进城的方向直驶而去。
我们各怀心事,一路无语,我细细品味着这与谢冬彤同在的最后一丝幸福时光,然而一方面这种品味因心思变得沉重而难以尽然,另一方面幸福的时长总是来得慢又去得快,自外环路驶入市区再到谢冬彤所在的小区,感觉就是弹指一挥间。
也许谢冬彤也着急了,生怕她爸早早回家了,而她还没在。
谢冬彤将车在小区门口停了下来,却并不急着赶我下车,只是在座位上默然沉坐着,也不扭头看我,脸上是一副清寂的神情,晶亮的眼睫毛晃动着夜晚迷离的幽光,折射出她内心的几许茫然。
我知道她内心很复杂,不想进那个家门,也许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还愿意和我继续呆着,但又从内心深处害怕她爸雷霆大怒后对她采取进一步管制,所以她又必须顺应她爸,不能将他惹毛了。一个简单率真、纯朴自然的小女孩,社会上那么多事本来都跟她没关系的,就因为家庭的原因,硬生生要压到她的头上来,小小年纪,无端端就要受这么多辛酸和苦楚,想来真是怪可怜的!
一念及此,我心中顿时如同浸满了苦酒,涩涩的闷闷的很是难受,不由得长叹一口气,暗暗做出决定,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再这么彷徨迷茫了,她爸毕竟是她爸,也是她高品质生活的保证,想来除了有点自私地想利用她巴结笼络市长大人以帮助自己的事业脱困,应该还是存在父女之情的,而我对她来说,除了一个傻傻的有趣的玩伴身份,真地是毫无价值,象她爸曾经说过的,既然我不能给她提供保障,就还是给能者让道吧!
我决计不再让自己的存在给谢冬彤心里添乱,如果我将来前景稳定了,而谢冬彤又还是自由身,那时再来找她吧!
主意打定,我调整呼吸平缓了一下情绪,鼓起勇气道:“冬彤,早点回去吧,你爸你还是顺着他点吧,他终究是你爸,归根结底还是会为你考虑的!”
谢冬彤娇躯微微一动,眼睫毛轻轻晃了一下,嘴角翘了翘,竟浮现些许苦涩之意,静默片刻后,却突然扭头对我淡然一笑道:“哥,抱歉了,我不能送你回去了,今天谢谢你陪我这么久啊!”
我心里好不惆怅,怅然地点点头,故作镇静道:“没事,我单身一人,自由自在得很,散着步就走回去了,那,冬彤,咱们就,等一阵子再联系了!”
谢冬彤默然凝望我片刻,神情黯然地点点头,眼梢眉角隐约含着酸楚之意。
我虽然依依不舍,但已是恋无可恋,况且时间不容人,谢冬彤和我都到了不得不各回各家、各找各爸的紧迫时刻了。
我最后深深地望了谢冬彤一眼,狠下心来,不再犹豫,跟谢冬彤挥了挥手,就推门下车了。
我强迫自己不再回望,大步向前走着,与谢冬彤渐行渐远。
直至小区铁护栏的拐角处,我实在忍不住还是停驻脚步,转身回望了过去。
让我微感愕然的是,谢冬彤的车还静静地原地不动。
她是磨磨蹭蹭不愿意回家呢还是期期艾艾不愿意远离我?
我有点自得其乐地想着,在脑海里美滋滋地幻化出一种象电影情节里那样突然冲回去和她相拥的镜头,连带着心里真地有这样的冲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