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话还没说完。手臂就被小三抓住了,他斩钉截铁地打断我:“零。我们一定会死!那是九子鬼母!再不逃的话,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你、陶离,也包括我!”
什么……
“不!”我发疯了一般甩开他的手。“我必须留下!今天我就算死在这里也必须……”
开什么玩笑,她们杀了我妈!把陶离狠狠砸在地上!践踏了乔金豁出命的付出,也践踏了我的一切,我怎么能落荒而逃!
小三再次打断了我的话:“少主。对不起。”
一只大掌朝我袭来,狠狠切在我的脖子上!
我张了张嘴,软软地倒了下去……
无边的黑暗。
寒冷。
慢慢的,地上逐渐变得亮起来。是雪。
齐脚踝深的大雪茫茫没有尽头,一个女人在抱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她穿的不多,却把我包裹得很严实。手织的毛线帽子,塞了几层的大棉袄,一个孩子专用的棉口罩,只露出我的两个小眼睛。
远处有人放鞭炮,家家挂着大红灯笼,这是大年夜。
人们忙了一年了,围在火炉旁边吃着饺子,那个年代农村还不是家家有电视。一家人围着喝酒,打扑克,玩点谁都能参与的游戏。孩子们一年到头,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拿着糖瓜吃。
而这个女人抱着我奔跑在雪地上。
“孩儿他娘,算了吧!大年夜的,能有大夫值班吗?这天气跑不了马车,跑到儿童医院得什么时候?跑死个人!”我爸在旁边气喘吁吁地劝着。
“不行!林子发烧了,我不能看着孩子烧死,要回去你回去!”抱着我的女人态度很坚决。她的手已经冻得通红,鼻子眼睫毛上都落了白霜。
我爸跟着跑了几步,又说:“……人家都说这孩子活不到长大,你又何苦!”
“咋?敢情不是你肚子里掉出来的崽?”女人狠狠地骂了回去。
我想起来了。
抱着我的女人是我妈。
这一年的大年夜,我一岁半,发了高烧。外面又下了很大的雪,大家说瑞雪兆丰年,而我没有药的话,可能活不过这场雪。我妈不过年了,甩下一家人抱着我往儿童医院跑。
后来她的老寒腿就是这么落下的。
路上她摔倒了无数次,都是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垫在了我身下,把我紧紧包裹在怀里。到底在我死掉之前,给我打上了药。连大夫都不敢相信她一个单薄瘦弱的女人,居然在大雪天的夜里跑了几公里的路来给我治病。
后来,我看到我自己长大了一点。家里添了弟弟,所有人都围着弟弟转。只有爷爷把我带在身边。
爷爷老了,难免有些事情管不了。男人也不比女人细心。那段时间我长身体,个头蹿得很快,经常没有合适的衣服穿。也在那个时间段,我妈经常从县城里给乔金买衣服,她总是拿不准乔金的尺寸,买大了乔金穿不了,我就可以捡着穿。
可她那么心疼乔金,是真的不知道乔金穿多大的衣服吗?
为什么每一次都是我最合身呢?
再后来我上大学,我离开的那天自己收拾的东西,她没有送我,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可是她记得我什么时候需要钱,每个月都准时汇给我。
她其实把自己对我的爱都深深藏起来了。她不敢触碰,压得很死,怕别人知道,更怕自己知道。因为她承受不了最爱的儿子长不大就突然死去。
生离死别。
或许生离还有机会,可没有什么比死别更痛苦。
“林子,妈给你带了鸡蛋。”
“林子,饭盒里都是你爱吃的。”
“林子……热热再吃。”
她佝偻着身躯站在丨警丨察局的门口,我坐上骆一川的车离开后。她慢慢从丨警丨察局门口的阶梯上走下来,一个人站在路边哭了好久。然后回到家,重新把饭盒洗刷干净,等下一次给我带饭的机会。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到这一切。只觉得能看到她真好。
“乔林,你醒醒,你醒醒!你怎么哭了?”
有人拼命摇动我的双肩。
我睁开了眼睛,这才感觉到满脸都是湿润的,泪水从眼角流下,连头发被沾湿了。我躺在骆一川的家里,周围是我熟悉的人,他们看着我的表情有欣喜。也有悲痛。
“乔林……你、你怎么了?”陶离满脸的关心。
“没什么。”我哑声开口,“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到我失去的那些都回来了。
我多希望最近几天发生的一切才是一场噩梦。而我只要不睡觉,就永远不会做这场梦。
陶离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还是傅颜张口问道:“林子,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他刚问完,又换成李明的声音啧啧感叹:“对啊,小哥你这个脸色,比死人好看不了多少啊!”
傅颜恼怒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闭嘴!我让你说话了吗?”
我点点头:“……我睡了几天了?”
“三天。”陶离给我端来一碗水,撑起我的头。喂我喝下去,“小三带我们回来的。他也元气大伤,几天没有看到他出现了。”
我沉默不语。
理智回到了脑子里之后,很多事情就看得更清楚一些。那天晚上小三豁出去伤害自己为我拼命,不只是靠着我的血和杀意。他说的好听,可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出来,若不是他把自己的鬼血抹在我的嘴唇上,我怎么能够拥有控制他的能力。
“哥你醒了啊?”乔金突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刚好熬完了,你醒了就喝点吧,三天没吃东西了,是不是得先吃点流食。”
乔金……
我的身体僵住,看着那张脸,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乔金把汤放在桌上,又去拿了另一只碗。来回倒,试图把汤弄凉:“对了,你不是说看到妈了吗?她人呢?上次我给你打过电话之后再也没联系上她,爸可着急了。”
陶离的脸色苍白了几分。傅颜的脸色也不好看,他们找借口出去,想必是已经从小三那里得知了情况。
“哥……你说话啊?”乔金回头看着我。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气氛霎时间变得沉默无比。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如此艰难。
“妈……”我动了动嘴唇,“妈她……”
乔金感觉到了不对劲,语气也立刻紧张起来:“你吞吞吐吐个啥,妈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乔金的眼睛:“妈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什么意思……”乔金身体微微晃动了一瞬,不敢相信我刚才说了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妈不会回来了,就是你现在脑子里想的那个意思,你懂了吗?”
乔金霍然站起来,咣地一脚把桌子踹翻了:“你他妈怎么知道我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意思!我想什么关你屁事!我现在问你,妈人在哪!我要接她回家!”
“她死了。”这三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脑子都轰轰地在巨响,仿佛只要不说,一切就不会变成事实。可我必须得说,“死了。张柠下的手。”
“你他妈在逗我!”乔金冲上来抓住我的脖领子,咣地一拳打在我的脑袋上,半边脸火辣辣地痛。嘴角味道腥甜,应该是打出血了,我面无表情地回头对他说道:“我亲眼看见的,她是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