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只开了一盏不甚明亮的小灯，光线很暗。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光线的造成的原因，我觉得张萍现在的表情很奇怪。

或者应该说，奇怪的是她的眼神。

她的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却又不是瞪得很大，眼底深处流转的似乎是愤怒，又带着一种我不知道因何而来的哀婉和委屈。

“张萍……”我咽了咽口水，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没发现有什么话招惹了她啊！

张萍这是怎么了？

“王野，”张萍吸了口气，把自己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垂下眼皮，抚了抚我的肩膀。“ICU那边有门禁的，早上八点钟以后才开放探视，却也只能在外面隔着玻璃看看而已，除了医护人员之外，家属不能进去。而且，有洪成勋和洪夫人陪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么？”

“我……”

“就算你在不放心，这个时间，我们也确实不能过去探视啊！”张萍温和地打断我的话，对我笑了笑，转身给我倒了杯温水过来，拿掉我手里的手机，把水杯塞给我。“喝点水，要是饿的话，先将就着吃点面包，然后睡一觉。明天天亮了，我再陪你过去探视洪瑾萱，好不好？医生说了，你失血过多，除了要吃些有营养的东西外，还得多休息。”

张萍的语气很温和，表情也很温柔，可我能感觉到，她好像在压抑着什么。

“张萍，我刚刚睡醒，现在睡不着。”

“那我陪你说说话？”

我看着张萍，注视着她的眼睛，直到她避开视线，才开口问了句。“张萍，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有话想要对我说？或者说洪瑾萱那边……”

一句无意中说出来的话，让我联想起了某种可怕的可能性，手里的水杯都差点握不住。“是不是洪瑾萱？她……”

“不是！”张萍猛地抬起眼，拿走我手里的水杯放到一边，双手握紧我的手。“你想到哪里去了？洪瑾萱真的没事。手术很成功，两根钢筋都取出来了，而且没有伤到大血管。只要能够避过术后感染的这个坎儿，她就能安全度过危险期。王野，你不要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真的？”我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用力。

“真的，我不骗你！你看，我还能在这件事上撒谎么？明天天一亮你就能见到洪瑾萱，到时候就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了。”

张萍一瞬不瞬地和我对视。

看她的样子，的确不像是在骗我。

因自己可怕联想而提到喉咙口的一口气，又慢慢从鼻腔里吁了出来。

“对不起，我不是不信你。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脑子里有点乱，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各种莫名其妙的想法。”

我的手松开一些，张萍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

“我理解！”她对我笑了笑。“你不用解释！”

又来了，那种古怪的眼神又回来了。

我蹙起眉头。“张萍，你到底怎么了？”

“没有啊？我不是好好的么？”张萍对着我笑，视线却有点打飘，忽左忽右的，就是不敢跟我长时间对视。

“不对！”我摇头。“你一定有事！什么事连我都不能说么？”

张萍继续否认。“我还能有什么事啊？你看，我不挺好的么？邱红梅的事情虽然不算圆满，可是也算是解决了；洪瑾萱也手术成功了；唯一让我.操心的就是你这满身的伤了。”

一边说，一边抬手抚了抚我额头上重新包扎好的纱布。

我握住她的手。“张萍，你不要跟我打马虎眼。我和你相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心里有事没事，我还能看不出来么？看你的表情，你的心事应该跟我有关？说罢！不是说咱俩说说话么？那现在就好好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我不习惯看到你现在这个欲言又止的样子。”

张萍把手从我掌心里抽了回去，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么明显么？”

我点头。“至少我能看得出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其实吧……唉，我也说不清楚。”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她整理好自己的思绪。

过了好一会儿，张萍才重新看向我。“我要是说，我挺羡慕洪瑾萱的，是不是挺奇怪的？”

我怔了怔，没想到张萍的心事居然是这个。“为什么这么说？”

“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觉得挺羡慕她的。的确，她的存在好像就是为了让人羡慕的。绝佳的容貌和身材，还有一个好的家世，接受最优秀的教育，拥有一个聪明的脑子，有关心疼爱她的父母，还……你！”

她的目光定定落在我的脸上。

“我？”我指了指自己。

“对，就是你！”张萍这次没有回避我的视线，反倒是我被她盯得有点闪烁了。

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我只能干巴巴地傻笑了两声。

“你喜欢洪瑾萱，是吧？”她的话虽然是问句，却带着肯定的语气。“王野，你是个好男人，对自己关心的女人尤其的好。可是我从来没有看见你对哪个女人这么着急上心过，哪怕就是蓝菲也没有！你对洪瑾萱是不同的。你对她的这种关切和着急，不是小叔子对自己嫂子该有的表现，而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深爱的外在表现。所以，王野，你喜欢洪瑾萱！”

对！

我喜欢洪瑾萱！

早在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自己对洪瑾萱……当时她还不叫做这个名字，她还是韩小月。早在洪瑾萱还是还是韩小月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绝不只是小叔子对嫂子的那种亲情而已。

可是那时候我还处在于对男女关系懵懵懂懂、半知半解的年龄，并没有足够的辨识力，来深刻地剖析自己的情感。而且还有身份和关系的约束，所以我采取了一种类似于逃避的态度。

那时候的我觉得，只要每天能看到她就好。

放学回家的时候，我能看到她在厨房里忙里忙外；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爸妈问起我在学校如何的时候，她会在一旁露出温柔的笑；期末拿到好的成绩，我也喜欢拿到她面前去炫耀，尽管很多情况下只能招来哥哥明明羡慕嫉妒，却用不屑来掩饰的白眼，却也能看到她脸上带着淡淡歉疚的笑容……

我喜欢看到她脸上的笑，很美！不管是开心的、温柔的、体谅的……只要是笑就好，好像没有什么比她的笑容更美的了。

后来家里出了事。在那段惶惶不安的日子里，她的不离不弃，是唯一让我感到安心的来源。

尽管没了房子，没了亲人，没了家，可是我还有她。

“没事的小野，嫂子陪着你。你别的什么都不用管，嫂子只要你安心读书。”她是这样对我说的。

日子过得那么苦，她即便是满脸疲惫，也没有忘记对我露出笑容。“小野，别怕，有嫂子呢！嫂子不会离开你的！”

是回忆总会给人为过往的岁月添上一层朦胧的美感么？还是我的心理作用使然？

那段和韩小月相依为命的日子，虽然短暂，虽然艰苦，却还是让我忍不住一次一次地拿出来回味。滋味苦中带涩，却莫名地让我感到甘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