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非也！”周八爷摆手打断张萍的话。“我才说王野这小子心思多呢，张处长你怎么也随了他了？难道这是近墨者黑？我既然让你们听，就不怕你们传出去。说实话，我就是想借着你们的嘴巴，把我今天说的话传出去，免得以后再有人三番五次的利用似是而非的传言，来挑拨我和彦平的关系。”

原来周八爷有这打算啊！

那我可就放心多了。

说话间，周彦平带着佣人进来，给周八爷上了茶水，又把高脚茶几下的脏污碎片打扫干净。

等佣人退下来，周八爷喝了一口水，这才继续开口。“彦平，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不等周彦平回答，周八爷“哦”了一声。“想起来了。那我们就接着刚才没有说完的，继续往下说吧？刚才我说到，外面有传言，说我周平海在外面有个相好的，那个相好的还给我生了个私生子，是吧？”

他这话没有特定问谁，可眼睛却是看向而周彦平，后者被他盯得缓缓垂下眼皮。

“这传言么？要说完全是胡说八道，倒也不是！我年轻的时候，的确有个相好的，她还给我怀了个儿子……”

周八爷说到自己的确有个儿子的时候，我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身边的周彦平浑身绷紧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放松下来，可是一紧一松之间，能反映出周彦平此刻内心的波动一定很大。

“别看我现在老了，可年轻的时候跟你们一样，骨子里也是野得很呢！家里的老婆腻歪了，就出去寻花问柳，觉得那样才剌激，才有滋味。我的那个相好的，人是好人，可家境不好，出身不好，做的行当也不好，总之就不是什么体面人。可我就是喜欢她身上的那股子风尘劲儿……”

回忆起自己曾经热血青春的岁月，周八爷枯瘦的脸上也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光，眼睛也变得神采奕奕的。“就这样，我和那个女人好上了，瞒着家里的老婆，和她住在了一起。唉，在你们这些做小辈的面前说起自己以前的荒唐事，心里还怪别扭的。……虽然说跟了我以后，那个女人也断了以前的营生，可是她毕竟是在那个行当里混过的人。我和她都以为，她的身子骨糟了，不可能再怀孩子，可谁知道没两年，她居然怀孕了。”

说到这里，周八爷顿住了，又伸手去捞水杯，“咕咚”一下把剩下的大半杯水喝光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每个人都打点津神，听得仔细。

我们这些外人还好些，周彦平似乎连呼吸声都放缓了许多，眼角也是绷得紧紧的，显然心里紧张得厉害。

“其实在这之前，我家里的老婆也曾经给我怀过孩子。可是都坐不住，每次到六个月上头，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就这样无缘无故的没了。最后一次滑胎，我老婆伤了身体，再也怀不上了。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没有孩子拖累，正好轻松。可是随着年岁慢慢见长，家业也越来越大以后，我的想法就变了。

我就想啊！我这一辈子打打杀杀，拼拼斗斗的，都为了什么啊？挣得钱再多，难道还不是为了自己的下一代么？可等我终于想要孩子的时候，我老婆已经不能生了。也许这就是报应吧！折在我手里的人不在少数，可能就是因为这个，老天爷才不让我有后……你说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的，我心心念念想要孩子的时候，我老婆接二连三的流产。等我终于放弃了吧，相好的却给我怀上了。

我高兴啊！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尤其是在她月份到了，去做B超，医生给我说，她肚子里的是个儿子的时候，我眼眶都湿了。恨不得跟每一个人说，我有儿子了，我有后了……”

说到这里，周八爷的瘦脸涨红了，脸上的肌肉一阵阵轻微的颤抖，眼眶也跟着发红，仿佛已经沉浸在了往昔的回忆里。

“你们知道当时我是怎么打算的么？”周八爷的视线一一在我们的脸上扫过。

他似乎是在看着我们，可是焦距又好像根本不在我们脸上，也压根儿不需要我们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我当时在想，等我的儿子出生以后，我要回去跟家里的老婆摊牌。我的钱、我的家产，都可以分给她一半，只要她肯跟我离婚，分给她六成都行。我要给那个怀了我孩子的女人一个名份，给我的儿子一个正经的出身，我不想让我的孩子顶着一个私生子的名份生活在别人异样的目光中。”

这话乍一听起来没问题，可是细细一琢磨，又觉得好像不太对味。

周八爷倒是对得起自己外面的相好的，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了；可对得起他的老婆么？

给了人家一半家产又怎么样？男人都没有了，她一个女人要那么多的钱来干嘛？再说，周八爷这种混江湖的人，外表看着风光，走到哪里都呼朋唤友的，可是结下的仇家也必定不少。

在给周八爷当老婆的时候，她承受的风险和惊吓必定不少；好不容易苦尽甘来了，却落了个离婚的下场。

连名份都没有了，也就意味着周八爷这个保护伞不再护在她头顶上了。她得了那么多家产和钱财，能不能护得住还难说得很。

光是听周八爷的这番话，我都不知道该说他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还是个绝情无义的家伙。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对我老婆挺不地道的？”周八爷看出了我们的表情代表的含义，摇头笑了笑。“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挺不是个东西的。可是当时我的确就是这么打算的，只是可惜啊……老天爷造化弄人，不等我的打算变成现实，我的一个跟随我多年的兄弟，突然反水了，要造我的反。

这是跟我在生死场上滚过多少个来回的兄弟啊！我防着谁也没有想过要防他。就因为对他没有丝毫的提防之心，所以我吃了个大亏，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易手他人了，我也不得不跑路到东南亚。想着积蓄力量，东山再起，把属于自己的一切，重现再抢回来……可是我搭乘的那艘黑船翻船了。满船两三百号人，穿着救生衣跟下饺子一样飘漂在海上。多少人漂着漂着就不见了。”

周八爷话题一顿，突然问了我们一句：“你们知道在无边无沿的海上漂着，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么？”

我家就是个渔村，家里做的就是放养殖排的营生。可以说，我就是在海水里泡着长大的。可是那毕竟是在海边，不管游得再远，转头就能看见自己家的养殖排。

连我都不能想象在外海里漂泊的情景，金雷、金风这种在矿区里混大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张萍也默默摇了摇头。

“不知道吧？”周八爷扯着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没有吃的，没有淡水，白天日头在头顶上暴晒，暴露在水面上的身体是热的，浸在水里的另外半截却是冷的。夜里就更不用说了，海水里那股子寒意直往骨头缝子里面钻。我的身体，也就是在那时候被泡坏了，伤了根本，再也不能有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