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弄影低声道:“朝义,事已至此,后悔也没有用了,先想办法让将士们吃饱饭!”史朝义心中悲苦,抹一把眼泪,也顾不得身份了,低声求道:“我们已经一天都没有吃饭了,看在昔日的情谊上,能不能送点粮食过来?”
李抱忠看着这些饿得脸色发青的士兵,怜悯心起,命人把饭送到城外,让史朝义等人吃个饱。
燕军士兵狼吞虎咽,不一会儿就把饭吃了个底朝天。饭后,很多人觉着再跟着史朝义已经没有什么前途了,便集体来向他辞行。史朝义虽然伤痛欲绝,但也没有阻拦。
休息了一会儿,史朝义带着余下的人马向梁乡奔去。这一路上,有不少人掉了队,也有不少人偷偷跑掉,等到了梁乡,只剩下不到两千人马了。史朝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命人原地休息,独自来到父亲的坟墓前(史思明死后埋在梁乡),仓皇之下,啥都没有准备,连一件像样的祭品都没有。
史朝义在史思明的坟前放声大哭,到底对自己的父亲说了些什么呢?旁人不得而知,不过有一点却是肯定的,悔恨填满了他的胸腔,恨自己听信骆悦等人,杀了自己父亲,弄到现在这个地步,不然的话,天塌下来还有史思明顶着。其实退一万步说,即使史思明尚在,大燕的覆灭也是迟早的事,无论实力还是民心,都在大唐这边。
祭拜完自己的父亲后,史朝义带着人马向广阳开进。到了广阳,已不足千人,广阳也不接纳。史朝义和众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去投奔契丹。于是,一伙儿人又继续向北,打算从渔阳(今天津蓟县)出塞,投奔契丹。
到了渔阳,又被当地的边将给拦住了。边将给他带来了大唐范阳节度使李怀仙的口信:大王你要是出奔契丹,就会背上骂名,永世不得翻身了,还望你好好斟酌。
史朝义万念俱灰,充满了绝望,看看北方的大漠,又回头遥望故乡范阳,天下虽大,已经没有了容身之所。李怀仙的意思很清楚,身为大燕皇帝,国破之际,当以死殉国,归附外族是在给祖宗抹黑。
史朝义坐在马上一言不发,好一会才下定了决心,调转马头,向范阳而去。此时身边,只有默默无
言的花弄影和不足一百的胡骑。
范阳城西的崇阳观,单青岩正在院子里劈柴,身边站着倚莲和年幼的儿子单霄玉。
第四百六十三章尘埃落定
单青岩把劈好的柴火搬到一起,码的整整齐齐,看着一边玩耍的儿子,脸上露出笑容。
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正朝着崇阳观方向过来。倚莲皱了皱眉,说道:“这么多人,来崇阳观干啥?”单青岩拍拍手上的灰尘,道:“听说史朝义逃到范阳,被李抱忠拒绝入城,现在不知道跑哪去了?”倚莲道:“史朝义倒是个好人,奈何大燕气数已尽,落到这个地步也是可惜了,反正崇阳观也不靠他们,随便他们怎么样,和我们无关。”单青岩叹口气,道:“安禄山起兵到现在,有八个年头了,也该有个结局了。”
史思明死后,史朝义并未忘记单青岩这个叔叔,崇阳观的供养比以前更加丰厚。但是单青岩一概不收,把这些财物全部退了回去,还把几十个道士全部遣散,只留下一个老道姑,每天就是搞搞卫生,给祖师神像上上香。
单青岩有自己的想法,无论史思明做了多少坏事,这份交情的总是在的,选择和倚莲在崇阳观隐居,不再为大燕国出力,纯粹是为了道义,天道不允许自己再助纣为虐。当史思明被史朝义部下杀死的消息传到崇阳观时,单青岩非常生气。史朝义除掉兄弟史朝清后,数次派人送信给单青岩,请求他出任国师一职。单青岩不予理睬,把信件付之一炬。
马蹄声在观门前停下,紧接着传来敲门声。单青岩道:“师妹,你和玉儿去屋里避一下,我去开门。”倚莲抱起儿子,道:“师哥,多加小心!”单青岩摆摆手,道:“不妨事。”
大门打开,门口站着的是史朝义和花弄影,余人下马歇息,把门前空地挤得满满当当。单青岩微微一怔,说的:“朝义,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史朝义一脸疲惫,哀求道:“单叔叔,可以让我进去吗?我想和您说说话。”单青岩略一迟疑,道:“好,进来说话吧,你的部下就在外面呆一会吧,内子爱静,不喜别人打扰。”史朝义答应一声,和花弄影走进观中。
单青岩见史朝义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明白了大半,微微叹口气,带着俩人进入客房,倒上两杯水。史朝义也真是渴了,端起茶水一口喝干,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两眼无神的盯着前面墙壁。
单青岩虽然猜到了所发生的的事,还是问了一句:“朝义,发生什么事了?”史朝义不答,掩面抽泣,花弄影轻拍他后背,低声安慰。单青岩心中一软,叹道:“世事变迁,皆有定数,岂是人力可以挽回的?还是想想今后的事吧。”史朝义擦擦眼泪,说道:“单叔叔,现在我该怎么办?”单青岩道:“事已至此,我也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一切由你自己决定。”史朝义哭道:“我是个不孝的儿子,害死了父亲,又丢掉了大燕江山,有何面目去见史家列祖列宗?”单青岩正色道:“朝义,你父亲的死固然是你一手造成,但是这已经过去了,后悔也迟了,现在大燕覆灭在即,你打算怎么办?”史朝义茫然道:“还能怎么办?一死以谢天下!”花弄影急道:“不行,朝义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史朝义握住花弄影的手,黯然道:“弄影,我对不住你,让你跟着我受苦了。我死后,你就离开这里,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花弄影大哭起来。
单青岩心中感慨,道:“朝义,我是看着你从小长大的,也了解你的为人,从做人处世上说,你比
你爹要强多了,但是这世界,做个好人和做一国之君是两码事,在李豫和大唐百姓眼中,你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无论你跑到哪里,他们都想置你于死地而后快,这个结局是无法改变的。”史朝义神色平静,站起冲单青岩鞠个躬,道:“谢谢单叔叔的教诲,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在花弄影肩上轻轻拍一下,道:“弄影,你在这里坐一会,我出去想想!”出门往观后走去。
花弄影连忙站起跟上,单青岩抬手止住,说道:“姑娘留步,别去打扰他,让他一个人呆一会!”花弄影心乱如麻,一点主见都没有,听单青岩这样说,只好颓然坐下,两人相对无语。
过了好一会,单青岩才道:“走,去看看朝义吧!”花弄影的心砰砰直跳,挪动着双脚,机械的跟在单青岩后面,向殿后走去。
大殿后面是一片树林,初春季节,树木光秃秃的,一览无余,一颗大树的树杈上,挂着一个人,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已经没有了呼吸,正是大燕最后一任皇帝史朝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