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神界有着这般力量的,恐怕只有他们二人。有时,她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平凡一些。即便是神,却是一个平凡的神,没有出众的外貌,更没有不凡的实力,走在大街上丝毫不会引人注目。
平凡,却也幸福地过完一生。
而不是像这样实力高强,却尝尽世间的无奈与悲伤。
“雪…”
一片静谧之中,女子轻轻呼唤了一声。
所爱之人啊,就连你的名字都那么适合此番的美景。
“嗯。”
雪淡淡地应道,低沉的声线依旧似泉。他一直闭着眼睛,神色沉静到仿佛已然陷入了沉睡。墨色的天际下,黎明的微光中,他的面容苍白至极,望起来甚为虚弱,气息有股随时都会消逝的无力感。
小零却睁着眼睛,望着雪花在空中轻轻飘舞。
她一直很喜欢这种被雪香气息团团包裹的感觉,那么踏实,那么满足。
可此时此刻,她感受到的却只有苍凉。
不再锥心不再蚀骨,却随着飘雪渗入全身各个角落,连灵魂都无所适从。
“若有来生,我一定不要做神。”
望着天际那抹鱼肚白,小零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道,口吻却是格外坚定。神固然强大,却也太无奈,若有来生,她一定不要做神。听闻这样一句话,雪终于睁开了眼睛。曾经那么迷人的眼睛,此刻已没了往日的幽邃与深沉,望起来有些迷离。
心知自己力气不多,他只淡淡一笑。
“我在来生,在另一个没有神的时空等你。”
雪花漫天飘舞,落在他的身上仿佛与他融为了一体。
他就仿佛一片陈雪,主宰了一切却终将消散。风静静地吹,将他的声音吹向无边的远方,似是梦中的呓语。
小零眼眶一热,两行热泪悄无声息滑落。
她却笑了笑,起身望向他苍白却依旧俊逸的容颜。又两行热泪划过她扬起的唇角,她微微俯身,在他微薄冰冷的唇上落下一吻。
“我爱你。”
伴着飘雪,一句动听的告白氤氲了整个天地。
“我也爱你。”
殒命之际,男子说出最后一句话,身体逐渐变得透明,直到最终蓦地化为了一团飘雪。他像是那漫天飞舞的大雪一样,不知落在哪一片角落,不知融为了哪一滴水珠。她静静地躺在地上,任由泪水无声无息流个不停,倔强地要望着雪花飞舞,望着雪花来时的那片天堂。
月、雪,他们都一样,都来自天堂。
来到世间,或许只为留下那或清冷或纯白的记忆。
雪,若有来生,我定去那个没有神的时空找你。
你依旧白衣淡然白发如雪,依旧拥有冰寒的眸却温柔的目光,冰冷的唇却温暖的笑容。我会第一眼便认出你,然后不顾一切地爱上你,与你继续我们今生无缘的爱恋。
到时,可不要拒绝我,好么…
就在这时,黎明破晓了。
天边一轮新日冉冉升起,照亮了漫天飘舞的大雪。
男子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这样殒命了,只留下女子孤身一人,在雪地中或悲或喜地回忆着。
直到最后,她自己也分不清那究竟是现实的回忆,还是梦中的回忆。
生死茫茫,浮梦一场。
原来那夜发生的一切,才是马忧莲的终极考验。
雪神殒命之际便是考验通过之时,小零的视野一片朦胧,眼前却忽然一黯。她眨了眨眼睛,这才看清眼前是一抹悬浮在半空中的光点。她伸手将光点握在手中,随即才又摊开手掌,看清掌心中的景象,她顿时神色一凝,从雪地中坐了起来。
掌心中,是马忧莲的花蕊。
“嗷呜—”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嘶鸣,她猛地回头望去,只见一头雪冢兽正远远朝她走来。
她一时有些茫然,直到雪冢兽最终在她的面前跪了下来,将宽阔雪白的背脊朝向她,她这才反应过来,这头雪冢兽是要接她回到神界。心知一切尚未结束,她赶忙打起精神来。
茫茫大雪中,她骑着雪冢兽飞快赶往神界。
回去时,神界的黎明刚刚破晓。
耀眼的晨曦下,这个新生的世界满是希冀。
她趁神王的躯体腐烂之前拯救了他,这才知道,原来马忧莲中真正具有复苏力量的,是花蕊,并非花瓣。原来那场征程一直都未结束,马忧莲的考验一直都在继续着。雪神的殒命,令众神通过了终极考验,得到了花蕊。
神王得以复苏,一切都结束了。
然而她的悲伤远远没有尽头,就是那一晚,她知道了—
原来那个称霸五界的神界之王,褪去满身的浮华,不过是一个平凡的男子,一个平凡的父亲。
淼公主的死,令他悲痛欲绝。
那一晚夜色深沉,月色凄清。
与昨晚一样,主神殿中,神王的寝殿似是与世隔绝,静谧而安然。只是此刻充斥着浓浓的哀伤,因力量刚刚复苏,神王的身体还非常虚弱,一整天一直躺在床上,这会儿才坐了起来。得知自己的女儿在那场征程中,为了拯救鲛人族而殒命了,他一整天都沉默着。
此刻,终于流露出那浓浓的哀伤。
窗外夜色深沉,寝殿内却灯白如昼,将三人的面孔映得苍白至极。
神之焱站在床边,小零则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身姿清幽而倔强。
臻后的事,神王已经听说,并且承认了。
几千年前,确实是有那么一件事,只是那个时候他是喝多了。他心底真正爱的,只有焱淼兄妹的母亲,芝妲公主一人。其实,芝妲公主并不是死于非命,而是病死的。她是来自深海的鲛人,却因与他相恋,甘愿搁浅。
每来一次岸边,她便要从鲛人变成一遍人的形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的生命终于被消耗殆尽。
为他诞下那对兄妹,她便殒命了。
不顾自己的世界,不顾自己的族人,她只为与他相恋。
然而他们虽是同一物种,可终究太难相爱。
只因,她来自深海。
而芝妲公主殒命后,鲛人族在轮回之际被封印在了海底,等待着下一位能血祭大海的人。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人便是自己的女儿神之淼。为此几千年来,他从不允许兄妹二人过问自己的身世。因为他知道,当女儿得知这一切后,定会不顾一切去血祭大海,复苏鲛人族沉沦的文明。
他是多么害怕这一切,因为,没人比他更爱这对兄妹。
可这一切,终究还是发生了。
“阿焱,父王对不起你和阿淼啊…”
最终,那个称霸五界的男人泣不成声,而神之焱趴在床边也是泪流满面。为他们共同深爱的人—芝妲公主,与那个勇敢无私的神之淼公主。
窗前,小零却一贯的清幽与倔强。
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她面色不改,只眼角泛着隐隐的泪光。
若有来生,她一定不要做神。
那天深夜,巫索回到了雪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