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与巫齐同是巫人,巫齐设的结界与屏障对他是无效的。他轻而易举便用白魂了结了他的性命,了结了这一切的不幸。了结了,这所有的恩恩怨怨。他说过,他是雪神的兄弟,是众神的同伴。
他会不惜一切站在他们这边,与他对抗到底。
“不!—不要!—巫齐!—”
臻后最先反应过来,满是绝望地大喊道,泪水终于决堤。想朝那张摇摇欲坠的身影奔去,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双腿早已瘫软,刚走了一步便猛地摔倒在了地上,“啊!—”绝望与悲痛,尽数化作这一声呐喊,被风吹向了无边的暗夜。
巫齐却一直凝望着巫索,凝望着那张淡漠不惊的面孔。
可是月光中,他分明捕捉到了,那双凄哀的眸中隐隐泛着泪光。
一抹微笑自唇角缓缓漾起,再没了诡异。
这次,满是苦涩。
448:巫齐之死(下)
—
他忘记了,他的徒儿是与众神站在一边的。
是啊,这次是他疏忽了,他忘记了自己的巫术对他是无效的。
可是他不后悔。
因为在他故作淡漠的冷酷中,他分明捕捉到了悲伤。
气氛一片死寂,只有臻后的哭声阵阵回荡着,愈发的撕心裂肺。
“师傅…”巫索竭力保持着那一贯的淡漠,好不容易开口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哽咽,悄然深呼吸一口,这才继续道,“再强大的生命都将逝去,活太久,人生会变得索然无味。”所以这一切都该结束了,他强大又冗长的生命,该结束了。
他坚信他的师傅知道,活太久会变得格外空虚。
否则,他不会在临死之际露出会心的微笑。
巫齐忽然战栗了下,却没有倒下,而是点了点头,声音又开始飘忽,却不再显得诡异,“是啊,师傅活得太久,渐渐迷失了自我…可是,师傅不后悔啊。”而是无力的苍凉,说完再次会心地一笑,神情竟有了几分慈爱。
巫索感到一颗心赫然被洞穿,眼眶禁不住泛起红来。
思绪蓦然回到了曾经那悲怆的时光中,那与巫齐相依为命的日子。
那时他还在巫界,师徒俩都无依无靠,便生活在一起,索然而寂寞。可他们相依为命。那个苍老得不知究竟多少岁的男子会为他亲自下厨,会像个父亲一样,在深夜陪伴他入眠。那么遥远的时光,此刻却真真切切一幕幕闪过。
好不容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已模糊不堪。
可他还是清楚地看到,眼前的人又慈祥地笑了。
“因为,师傅遇到了你啊…”
又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巫索吸进满腔的血腥味,再也忍不住,两滴滚烫的泪珠终于夺眶而出。
风吹乱他额前的发丝,他深深地低下头去。
除了巫齐,没人能看到他在哭。
“师傅不后悔,也不怪你…因为师傅解脱了,终于解脱了…”望着巫索泪流满面,巫齐拼尽力气又说出这样一句话,贯穿胸膛的白魂终于化为了一阵清风,他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倒了下去。巫索赶忙抱住了他,顺势跪在地上,将他的身体放到了自己腿上。
这才惊觉,师傅的身体很轻很轻。
如果没有师傅,他想,他早已被当做私生子诛杀。
他活不到现在。
可是他没有办法,他是团队中的一员,他是众神的同伴。他们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寻来的马忧莲,却在顷刻间被月光蒸发殆尽。他们那些悲怆的过去,他们那一塌糊涂的人生,所有的不幸,所有的恩怨都必须要了结。
他的师傅必须为此付出代价,而只有他,能了结他。
“啊!—”
又是一声呐喊,臻后仍旧哭得撕心裂肺,巫齐这才艰难地转过头望向她,满目的疼惜与歉意。
“臻儿,对不起…”
临死之际,他对她要说的,只有这一句对不起,除此再无其他。
也许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也许从一开始决定要等她,他就错了。唤醒她对前生的记忆,更是大错特错。也许,就让她继续做神后也是好的,也许那样的生活倒是快乐的。他犯下太多错,酿造了太多不幸,他必须要偿还。
“不,不要!—”
然而臻后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拼命摇着头。
巫齐却再没力气说话,最后望了一眼她与巫索,缓缓闭上了眼睛,唇角的笑意却安详而满足。死去的巫齐,像极了一个寿终正寝的平凡老人。巫索也再无法抑制,从他剧烈颤抖的背影后面,传出阵阵沉闷的哭声。
他多么希望如他所说,那个男子冷酷至极,冷酷到没有弱点。
可他终究,冷酷得不够彻底。
这片狭小却宽敞的空间,此刻除了月光,除了他与臻后的哭声以及呼啸的风声,便只剩一片死寂,将每一个人的心都团团包裹,作势要生生碾碎。不知过了多久,巫索抱起那具苍老冰冷的身躯,缓缓站起了身子。
背对众神,他面朝窗口,背影尽是离别时的绝然。
一切都结束了,他也该离开了。
他的身影犹似一阵青烟弥散在了风中,顿时无影无踪。
这个巫界占卜师,这个习惯了用淡漠武装自己的男子,在亲手将师傅一剑刺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一切都没完。
他走后不久,臻后也停下了恸哭,缓缓站起了身子。她的身躯剧烈颤抖着,单薄而脆弱,仿佛下一秒便要再度倒下。可那时的她,望起来无比的倔强,与那个占卜师离去时一样,还有绝然,只是她的绝然更加彻底。
深呼吸一口,她的目光却不望任何人,空洞至极。
她缓缓转过身去,一边迈开脚步一边张开了双臂,仿佛在迎接寒风与月光的洗礼。
雪猜测到了什么,顿时惊惶地睁大了眸子。
“不!—”
大喊一声,他奋不顾身朝她奔去,因为巫齐已死,他的巫术自然也失效了,结界与屏障都失去了作用。然而奔过去时,他还是晚了一步,臻后已纵身一跃,跳下了这座高耸入云的古塔。雪跪倒在窗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着,骨节处隐隐泛白。
寒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将他的面庞吹得冰寒而凛冽,一片苍白。
他知道,臻后的死,又将开启一场灾难。
这时,身后那个女子的哭声唤回了他的思绪。
他深呼吸一口,不再望着窗外月光凄清,将半空中的景色照耀得宛若天堂,而是回头望向小零。随着巫齐的死去,小零手上的铁链不知何时消失了,她恢复了自由,忍不住捂住脸放声痛哭。然而除了她,还有仍旧怔怔坐在地上的神之焱,其他几个人全部罕见的肃然。
雪走到小零的身边,缓缓蹲下,将她轻轻拥入了怀中。
就在这时,玉狄刚毅的声音传了过来。
“主子,我们是不是要尽快离开?”
雪拥紧了怀中的人,许久无言。
仍旧死一般的沉寂。
然而雪知道,这次的沉寂维持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