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似是被漫天大雪勾起了那些对自己的父亲，雪神的回忆。他并没有见过父亲，也许见过，只是早已记不得了。听母亲说，父亲白衣白发，身姿如雪，倒是和旁边这位少年挺像。微微摇了摇头，他赶走那些从不愿触及的回忆，回过头来。

望着少年，他忽而神秘一笑。

“那阿索，用不用大哥哥帮你把午饭抢回来？”

闻言，少年竟一下子停止了哭泣，紧紧凝视着他甚至两眼放光。

“真的么？！大哥哥你真的可以帮我抢回午饭么？！”

这个少年似乎成熟得格外拖沓，都已经十五岁，却还一副童音，那声“大哥哥”直接叫进了他的心坎里。冰天雪地的时刻，他却感到心底淌过一阵暖流，不自觉笑意渐深，甚至笑中有了些许满足感。

“当然。走，带我去找那些欺负你的混蛋。”

“太好了！多谢大哥哥！”

211：梦魇—占卜师的过去（中）

—

街头，两人很快便找到了那几个市井流氓。

那时的他，身材已经挺拔又结实，又因为长时间孤身一人的生活，气质很是沉稳，沉稳到令人不寒而栗。或许正因如此，那个雪白的少年躲在他身后，瞪着那几个欺负自己的市井流氓，却毫无畏惧。

大雪纷飞的街头，行人并不多，看有人要打架了，也都只是匆匆路过。

那几个市井流氓一下子认出了躲在他身后的少年，放肆大笑。

“哈哈哈哈，这不是那个爱哭的小鬼么？！”

其中领头的那个，还抬手晃了晃少年的午饭。

少年瑟缩了一下，却因为信任他，并没有落荒而逃。他清楚地感觉到，少年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好像把他当成了依靠。那一霎，他感到那股熟悉的热流，再次淌过心尖。为此他再次罕见地浅浅一笑，回过头来，对少年轻声道：

“放心吧，交给我。”

少年不假思索点了点头，根本连想都没想，就选择了相信他。

“在这里等我。”

丢下这句话，他朝那几个流氓走去。四五个流氓将他团团围住，他孤立在他们中间，望起来淡然沉稳，不慌不忙。这边少年紧张兮兮地观战，远远望去雪白的身影与这冰天雪地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只简单几下子，巫索便解决了他们。

午饭自然是抢回来了，那几个市井流氓互相搀扶着落荒而逃。

“哇，大哥哥好厉害！—”

他们一走远，身后立刻响起少年稚嫩清脆的嗓音。少年甚是兴奋，望着他，再次两眼放光，一张稚嫩却姣好的面容上挂着自豪又崇拜的笑。这样纯真这样好看的笑容，一下子唤醒了他那颗麻木的心。他本以为，他的人生已经索然无味，他活在这个世上，只有仇恨支撑着他。

从来没有人会为他喝彩，会为他的存在而兴奋、雀跃。

可如今这个少年，却自豪又崇拜地望着他，让他顿觉被信任被依赖的温暖。

为此，又是破天荒地一笑，他将午饭递给他。

是几个笼汤包，犹自温热。

“快趁热吃吧。”

他很少关心人，此刻，却对一个少年流露出关切的神色。

“谢谢大哥哥！不过…大哥哥大哥哥的叫，好麻烦哦…要不以后我干脆叫你哥，好不好？”少年接过午饭，沮丧又期待地问道，仍旧两眼放光。那是特属于年少之人眼中的，纯真的光芒。

他一愣，“哦？你想一直跟着我？”

少年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很是企盼。

他再次愣了，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大哥哥，哦不，哥你很厉害，跟着你我一定再也不会受欺负了！”

“为什么不去依赖自己的亲人？”

亲人…才是至亲至爱的人，为什么他不去依赖自己的亲人，反而依赖他这个认识了才仅仅一刻钟的陌生人？有的时候，他也非常想依赖自己的亲人，可是…他根本没有亲人可依赖。

“我的亲人？我没有亲人…我的父亲走了，我就是出门来找他的…”

他又是一愣，那一霎，目光有些被大雪迷蒙。

看来，这个少年跟自己一样命运多舛啊。也许是在他身上捕捉到了同病相怜的意味，他对这个雪白的少年更是生出了许多好感，便点了点头，“那好，以后我会保护你。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就这样，他稀里糊涂地就认了一个弟弟。

后来，他们在人间相依为命。

他过了一百年流浪一般的生活，根本没有家，有钱了就住客栈一日三餐倒也能吃齐，没钱了就露宿街头有时一天只喝一碗粥。可是，那个少年似乎从小养尊处优惯了，在刚开始上路去寻找父亲时，根本吃不消。还是冬季，有一天竟然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雨，他们来不及避雨，浑身湿透，就是那天晚上他发高烧。

深夜，甚至已经昏迷不醒。

一向沉稳的他一下子慌了，他自己很少生病，就算生病了因为身体底子好，咬一咬牙也就扛过去了。可如今是别人生病了，而那个人还是他这辈子最亲的人。是的，亲人，他早在不知不觉之间，将少年当做了亲人。

情急之下，他背着少年冒雨赶到一家医馆，却因为没钱被拒绝救治。他急了，恨不得一剑将整座医馆掀平，然而他忍下来了。身体中流淌着守护神血统的他，竟放下高傲，苦苦哀求医生救一救自己的弟弟。

医生终于答应了，代价却是他留在医馆做一个星期的苦工。

冰天雪地里运药材，劈柴、扫雪，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沦落到这步田地。然而一想起那个雪白的少年，他就牟足了劲干活，心底没有不甘，只有满足。

他得救了，他做的这些都值得。

三天后，少年痊愈了。

那一日的阳光格外灿烂，这对兄弟聚在庭院。

他扫雪，他就陪伴在他的身边，笑容纯真，一如头顶的阳光一般灿烂。

“哥，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谢谢哥为了救我，自甘在这里扫雪！”少年虽然稚嫩，一颗心却明亮得很。他知道自己的哥哥很厉害，外表沉稳性子却很高傲，这种活岂是愿意做的，可是他为了救自己，放下了自尊。

从那个时候起，少年更加依赖他。

然而两人都不知道，他们就要分别。

他笑笑，没有说话只低头扫雪。

自从认识了这个少年，他就变得越来越爱笑，笑容也越来越灿烂。他是他灰暗的生命中，唯一的光芒。

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之间，将他当成了至亲的人。

“嘿嘿，哥，要不要我帮忙啊？”

少年忽然俏皮笑笑，有些神秘。

他一怔，抬起头来定睛望着他不语。少年再次“嘿嘿”一笑，忽然挥起右手。就在这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满地的皑皑白雪，竟瞬间都消融于水，很快连水都蒸发了，仿佛这里根本没有下过雪，他瞠目结舌，满脸惊讶地盯着他看。

他早猜到了这个少年不是普通人，可如今一看，还是被吓了一跳。

真是不简单的少年啊…

然而他没有过问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就像他也从不过问他究竟是谁，为何已经一百岁却还很年轻一样。

三年后。

他一百零三岁，而他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