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万万没有想到,上面重演的,全是那些他竭力想要遗忘与逃避的过去。
…
人间。
繁花四月,春意盎然。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仓皇奔逃。
少年黑衣黑发,装束古典,又有些不同于人类的华丽,很显然他根本不是普通人类。虽然穿行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他却奔逃无阻,因为他的身体可以穿透行人,仿佛他只是一抹幽魂。至于少年为何会奔逃,是因为他的身后,同样一群幽魂般可随意穿行在街道上的人,在穷追不舍。
少年正是年幼时的巫索。
而他身后那群人,正是从神界下凡来诛杀他这个私生子的诸神。
他是人,亦是神,是两个物种的结合,是万万不能存活的。诸神时常像这样下凡来诛杀他,只是每次都被他逃脱。他潜力无穷,小小年纪却已修炼出不平凡的力量,再加上有祖传武器在手,即便不能与众神对抗,逃跑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次,自不例外。
跑至街角的时候,巫索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身后步步紧逼的众神,甚为娴熟地召唤出祖传宝剑—
白魂。
剑鞘是纯白的,上面刻着一个黑色繁体大字—薛。
那一霎,整个天地间忽然迸出万丈光芒,令春意盎然的人间,犹似天堂。
光芒散尽后,街头已没了少年的身影。
当然这一切,普通人类是看不到的。
就这样,少年再一次逃命成功。
因为从小生活在奔逃中,少年小小的年纪,却已练就出不凡的身手与成熟的心智。他习惯了一个人思考,一个人悲伤一个人孤独,从小心智就比同龄人要成熟。这次,他躲在一条死胡同中,一个垃圾堆旁,再次闭上眼睛,习惯性地一个人思考。
他的神情很淡然,呼吸均匀,仿佛刚刚的殊死奔逃,只是一场普通的赛跑。
从小如此,他早习惯了。
坐在地上,他将身子倚在墙边,头却高傲地扬起,微微闭上了眼睛,侧影在春阳下竟望着萧索。母亲告诉他,他的父亲是神,是雪神,是神界雪神殿的现任殿主。只是在生下他后,便抛弃了他们母子,只留下那把祖传宝剑。他们是在人间相遇相恋的,十几年从未回过神界,那次回去,他说要处理一些事务,却很久都没有回来。
直到七年后,在他七岁的时候,父亲回来了,却告诉母亲,他已另娶女神结婚生子,从此与他们母子一刀两断。
父亲绝然而去,再也没有回来。
每每提及这些往事,母亲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悲伤、愤恨。
他想,母亲是恨父亲的,也恨那个女神,还有那个他与女神的儿子。
可有时他又会想,母亲也是爱父亲的。
否则,在他十岁的时候,她怎会丢下他去浪迹天涯,就为了找到父亲。十几年的相思之苦,母亲的神智已经不清,她坚信他的父亲并不是神,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负心汉,就生活在人间的某个角落。
他曾哀求过母亲,带上他一起。
可母亲含泪告诉他,带上他,她根本活不长,因为他是被众神追杀的对象…也许母亲会选择浪迹天涯,也是因为这么多年来,带着他四处奔跑,厌倦了。他是私生子,是注定不能存活的。
所以母亲为了生存,毅然抛弃了他。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笑过。
渐渐地,一颗心愈发冰冷,愈发封闭。母亲说,父亲是很强的守护神,果真如此,他继承了父亲大半的力量,潜力无穷,再加上有祖传宝剑在手,竟逃过一次又一次的诛杀。就这样,他活了下来,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方式。
这一活,就是一百年。
一百年的孤身一人,他的双眼早已被仇恨蒙蔽。
在他眼中,这个世界充满了仇恨。
曾与他相依为命的母亲再也没有回来,而他也决心忘记她,忘记自己所有的亲人。
从今以后,他就是一个孤儿,不再有任何亲人!
然而一百岁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少年。
那是冬季,正是冰天雪地的时节。
空中飘着鹅毛大雪,世间一片纯白,温度冷得令一向耐寒的他都微微打起了哆嗦。那日正是午后,他难得有了些钱,饱餐了一顿后正百无聊赖,在路过一条小胡同的时候,听闻里面传来轻微的啜泣声。
他一怔,脚步旋即顿住。
哭声他听过不少,可是男儿的哭声,倒是第一次听。
那时,已经一百岁的他,褪去少年时期的青涩,早已变得隐忍又洗练,一颗心更是坚硬如冰,这个世界上,已经很少有能吸引到他的事物。然而这个哭声,却鬼使神差地令他忍不住朝胡同内张望。
只是,他什么也没望见。
他更加错愕了,终于迈起脚步朝胡同内走去。
走进去他才惊愕地发现,原来这里不是什么人也没有。只是那个少年坐在地上,已经全身雪白,和冰寒纯白的环境融为了一体。他委实吃了一惊,以为这个少年在这里坐了太久,已经快要被大雪淹没。说也奇怪,对什么事物都提不起好奇心的他,却对那个啜泣的少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为此他再接再厉朝胡同深处走去,终于走到少年身旁。
他这才发觉,少年不是要被大雪淹没,而是…
本身就是雪白的。
一身白色的袍子就算了,可是他竟然连头发都是白色的,与漫天飞舞的雪花遥相呼应。见有人走来,他抬起头,仍旧啜泣着,一边啜泣还一边用手背抹着眼泪,神情委屈至极。仔细看,这个少年眉清目秀,委实好看,一看就是出身大户人家的孩子。
不知受了什么委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竟也不怕冷。
也不知是怎的,已经一百岁的他,竟莫名其妙被这个少年吸引。
反正也无事可做,索性他也坐了下来,姿势潇洒却并不桀骜。一百年隐忍寂寞的生活,早已将他打磨得沉稳又内敛。虽然内心充满仇恨,他却没有玩世不恭,而是沉稳如水。也正因如此,那个雪白的少年才在第一眼见到他起,便将他认作了哥哥,无可救药地信赖上他吧。
“怎么了?”
他语调平淡,却丝毫没有距离感。
少年一愣,啜泣声稍稍减弱了些,望着他的侧脸,泪眼摩挲很是惹人爱怜。那时的少年还单纯稚嫩,没有见识过人世间的险恶,根本不会堤防别人,更何况他望起来压根就没有什么敌意。
为此少年擦了擦眼泪,毫不犹豫地回答:
“有、有人抢走了我的午饭…”
“…”
那一霎,他的唇角漾起浅浅的笑意。
看少年的年纪,应该已经十几岁,也不算小了,竟然还会被欺负。算了,看他八成是没受过什么委屈和欺负,否则也不会一个人躲在这里哭啊,一点儿也不像个男孩子。那时他的心情非常奇妙,他感到一抹从未体验过的情愫在心底浅浅回荡。
不过人家在哭,他在这里笑可不好。
为此他敛去笑意,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望着漫天飞舞的大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叫阿索…十五了…”
少年乖乖地回答,不假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