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没忘记过儿时的约定,也从没忘记过,自己是那么爱她。
玉儿早已泣不成声,不是有些事实震惊了她。而是,那些事实她早都知道,只是她不愿意面对。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父王是个腐败的君王,她何尝不知道,就算他不攻打,金谜国也迟早会亡国。她又何尝不知道,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可是…
“我是公主,我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国家灭亡,却什么也不做。”
“没关系,玉儿,你做得对。或许这是对于我们来说,最好的结局。只有死亡…才能让你永远记住我。”
“阿狄,你知道么?我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若有来生,我一定要去往另一个时空,活在另一个世界,做只手遮天的神,而不再那么卑微,尽被命运玩弄,苟且活在这片土地。”
她目光涣散,笑着,口吻淡然至极。
没有悲伤,没有发狂,她的痛却如此真实。
然而紧接着,她却忽然发狂似的叫了起来,“不!—”
“呲!”
她话音未落,阿狄便挥舞着玉簪,亲手刺穿了自己的左眼。一霎间血花四溅,空中,像是绽放的雪花,她终于崩溃了,抱住头放声大哭,悲怆呐喊,“啊!—”在这个时空,人们的灵魂都被封印在左眼,只有在死前刺穿自己的左眼,才能释放灵魂,然后去选择自己想要的来世。
“带着我的灵魂,你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
“玉儿,我爱你,从我们相遇之初,到生命终结,从未改变。”
那是那个苍白的少年,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她用那根玉簪,划破了自己的脸颊,一条长长的疤痕,从左眼眼角延伸至额头。她将少年的灵魂连同自己的灵魂,一并封印在了左眼,站到那座意国统治者用了十年光阴筑建的宫殿顶点,她迎风孤立,一如公主,一身的骄傲与倔强。
最后望一眼那片令人绝望的土地,她闭上淌血的眼睛,纵身一跃。
作为公主,她浮华的一生,就此结束。
…
“阿狄,长大后我一定要嫁给你!”
“那我们约好了,玉儿,长大后我一定娶你!”
…
“阿狄…公主的日子好无聊哦,而且我好怕,父王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了。他已经好几天不理我了,我好怕…”
“玉儿不怕,我会保护你,一生一世!”
“真的么?那我可不可以不做公主了?”
“这怎么可以…”
“那好吧,那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不做什么公主!”
…
“玉儿,你好美!”
“你这样说,人家会害羞啦!”
“害羞什么嘛,你早晚会成为我的新娘!”
…
回顾他们这一生,欢乐似乎只在童年。似水流年,他们渐渐成长,却忘记了如何欢笑。泪水的味道总是很苦涩,总是比甜蜜深刻,让他们惊觉—越长大的人生,似乎越坎坷。
浮华、权势、战争,让这对本脆弱,却渐渐冰冷倔强的少年,别无选择。
…
阿狄,你知道么?我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若有来生,我一定要去往另一个时空,活在另一个世界,做只手遮天的神。而不再那么卑微,尽被命运玩弄,苟且活在这片土地。
…
若干年后,另一个时空,另一个世界。
她如愿以偿转世成为了只手遮天的神,站在了另一片土地上。这里没有杀戮,没有战争,没有绝望,这里美好得令人怅惘。因为继承了他的灵魂,她一并继承了他的肉体,从此成为一个男子,身姿挺拔面容刚毅,那正是长大后他的模样。
他们成了一位守护神,守护灵为玉,姓名结合了前生他们两个人的姓名—
玉狄。
只是,这些她头开始并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她在凡界遇到了一位神秘的老人。那个老人唤醒了她前生全部的记忆—那张青涩的面孔,那个美好的少年,还有后来,那场一塌糊涂的人生。但她已无法回到从前的时空,她只能留下,在这个时空做个守护神。
渐渐地,她的性子愈发冷酷,愈发孤僻。
每每望到镜子中,那张俊逸熟悉的面孔,她就痛苦得要命,甚至会疯狂。终于某一天,她无法控制自己,便重演了多年前他们生离死别的那一幕。她用玉簪划破了自己的眼角,然后随便找了个高处,纵身一跃。
她不想死,她只是想回顾一下过往的一生。
如今她的身上承载着她与那个少年两个人的灵魂,再痛,再孤独,她也要坚持活下去。
阿狄,我的愿望果真实现了…
从今以后,我就是玉神。
我会加倍努力,连同你的那一场人生,一并活过。
从那天以后,他开始了浪迹天涯。
不久后,他在凡界遇到了那个同样有着不堪过去的女子。那是在一家酒楼中,她被人当众指手画脚地议论。那个女子看起来年龄不大却成熟隐忍,实力也很强,却迟迟没有理会他们,那时他便敏锐地察觉—
那个女子也是有着过去的人。
或许在她的身上,他捕捉到了些许与自己相同的气息。
为此他打断了那些人的议论,就这样结识了水神,一个清冷淡漠的女子。
如果不是她的爱神殿的祖传金创药,他眼角的伤不可能那么快愈合,而且只留下一条淡淡的疤痕。也许正因如此,正因他们在同样落魄的时期,相伴结束了流浪,他无形中将她当作了挚友。
他们很默契,却从不过问彼此的秘密。
在狩猎大会上,他们结识了雪神,此后不久便割断三千青丝,成为他的奴仆,终于有了归宿。生活虽然平淡,却令人无比心安,尤其是对于他们这些背负着过去四处流浪的人来说。
直到某一晚,他稍稍洞悉了她的秘密。
那是她收义妹的那一晚。
雪神殿中,他睡不着,便更衣起身想到广场散散步,正好在广场中央的水池边,发现了她的身影。走过去,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出声,只静静地坐在水池边,望着天际泛青,心事重重。
“她就是你的妹妹?”
他在彼端静静地坐下,身姿一贯的刚毅,语调一贯的平静淡漠。
那个女子无声了很久,直到他已经以为她一定不会回答了,她却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用一种若无其事却逞强的口吻道:“也许,只是她的转世。”
这个字眼,让他一怔,旋即苦笑。
“转世啊…”
他呢喃着,第一次没了刚毅,不论是神情还是口吻都很恍惚,“至少灵魂是相同的。”他用一种平静的方式安慰她,自己的心却痛得麻木。缓缓抬起手抚了抚眼角的疤痕,他闭上眼,陷入了无声。
“是啊,所以我觉得很庆幸。”
潭女点点头,这次口吻终于不再落寞。
他沉默了几秒钟,忽而静静地站起身,朝她的身边走去。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脱下身上的袍子,披在了她的身上。
深夜的风已经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