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仿佛一盆冷水泼下,瞬间冻结了空气。
见众神陆续都点了点头,他才继续说。
“是涣夜散。上任夜神—夜曾经也是你们的伙伴,我想你们对于这种毒并不陌生。中毒者,三天三夜后全身化为黑色烟雾身亡,尸骨无存。”
对于涣夜散,即便是神医,也束手无策。
驱夜丸是安影研制的没错,可是,它只能延长寿命,无法从根解毒。解药是一种名为九叶草的药草,专门生长在山中的夹缝中,越是狭窄,生长得越茂盛。虽没灵性,也不是什么神界圣物,却如马忧莲一般难寻。如果真的要救雪,众神必须要做好上山采药的准备,而且要历经艰险。
除此,驱夜丸有一个副作用。
一粒药丸可延长寿命30天,也就是一个月,但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变成哑巴。
吃下驱夜丸后,一个月内,无法再说话。这种药会与身体内的涣夜散相克,毁损声带。只要乖乖不说话,便不会疼,但若不安分地说话了,喉咙便会撕裂一般剧痛。
这就是代价。
安影一口气解释清楚,气氛死一般沉寂。
窗外,雨丝毫没小,风倒大了,刮着雨滴拍打在门窗上,发出杂乱无章的声响。但就是这样轻微的声响,此刻都显得尤为刺耳。小零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倒在了床榻上,雪的身边。她趴在雪的身子上,很罕见地背影没有颤抖,平静得诡异。
众神一时都心事重重,谁也没有说话。
安影虽然行事作风像个孩子,却有着成年人的洞察力,观出气氛的不对劲,他自然也保持着沉默。还有他也难免伤心,根本不想说话了,反正现在他也解释完了,就等众神做出决定,要如何安置雪神。
一阵夜风蓦地涌入,将床榻边上,那个女子轻微的啜泣声,吹散在各个角落。
秋夜,萧索、凄凉。
164:黎明惊醒
—
雪,求你撑过今晚…
安影说,涣夜散因为是夜神研制的,有个怪异的特性—在夜晚,是无解之毒。也就是说,驱夜丸与九叶草只有在白昼服用,才有解毒的功效。所以雪神只有撑过今晚,才有一线生机。
几个时辰过去,安影因为还有别的病人需要照料先走一步了。
而众神,因为刚经历过一场马忧莲的考验,又舟车劳顿,全部睡沉了。只是谁也不肯回自己的寝室睡,都要留在这里陪伴在雪的身边。他们实在不放心,只想时刻守着他。小零自然是最担心的一个,疲倦得要命,却睡得并不安稳,一声轻微的毛笔掉落的声音就把她惊醒了。
幸亏流玥来得及时,阻止了她的惊呼,才没有吵醒众神。
不知是深夜还是黎明,此刻只有她和流玥二人还清醒着。
最后望一眼雪,小零悄然将眼泪全部咽回,低下头,在雪裹着纱布的那只手上,落下轻轻的一吻。她无言,却胜似千言万语。千言万语又凝聚成一句,只那一句—
求你撑过去。
良久,她抬起头放开他,轻轻将他的手搁回了被窝,然后为他掖好了被角,这才放心地站起身,又将身上的绒毯褪下,盖在了他的身上。扭过头,身后流玥静静地注视着她,眸光一如既往的温雅却孤寂。因为累极,她深呼吸一口,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一个笑。
指了指门外,她示意去外面交谈,这里太不方便了。
旋即她又望了一眼众神,轻轻走了出去,生怕吵醒他们。
大家都累了。
“咿呀—”
微凉的夜风随之涌入,望一眼雪神,流玥终于也走了,只是走之前拿走了盖在他身上的波斯绒毯。
“咿呀—”
又一声,室内恢复了静谧,众神仍旧沉睡着。
外面已是黎明,雨下了一整夜,仍旧没停。
清冷的天色,还没有亮透,此刻泛着黛青色。屋檐外,雨点串成丝线,被苍穹映衬得,愈发的有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怅然。屋檐下,一个女子静默而立,倦容憔悴,愁眉不展。
整整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只要再撑大概两个时辰,他就有救了…
然而,小零却高兴不起来。总觉得身心俱疲,无论她如何深呼吸,都无法缓解内心的沉寂,好像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心头,每一次跳动,都是一次疼痛。小零身后,流玥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没有出声。
苍穹清冷,雨幕重重,她的背影望起来,更是单薄得像是一片树叶。
竟有些…刺眼。
当然最终被刺痛的,还是心。
默叹一声,他朝她走去。
小零听闻他的叹息,这才回过神来,紧接着一张波斯绒毯披回她的身上,还是刚刚那张,她也没有在意,只是微微一笑,笑容带着倦意。这次,她没有道谢,头也没回,她仍旧望着雨幕。
“月,对不起。”
不是道谢,却是一句道歉。
流玥一怔,走到她身旁,笑得遥远孤寂。
“为何道歉?”
攥紧了绒毯一角,小零将身子裹紧,仿佛冷,又仿佛只想多寻一点安全感。
“在考验梦境中,我不该对你大喊大叫…对不起。”终于,她扭过头来,绒毯下的身子开始颤抖,摇摇欲坠,“你…能原谅我么?”考验梦境中,她见雪陷入危机,焦急万分,实在是慌了,才会对他大吼大叫。可是很快她就后悔了,月对她那么好,她不该那样。
一直想找机会道歉,却一连串发生太多事。
此刻黎明之际,终于有了机会。
这下,流玥是彻底怔住了,没想到她还记着这件事…他笑笑,一贯的如星柔情,此刻却不那么孤寂了,浅浅的漾着些宠溺,“傻丫头,我何时怪过你?”那么,何来能否原谅你一说呢。
一听,小零眼睛一亮,面上的倦意稍稍减褪了些。
“真的?你不怪我?”
流玥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唇角笑意渐深。
“不怪。”
我怎么忍心。
小零的唇角,笑意也渐渐深刻起来,那双如水澄澈的眸子中,却少了几分雀跃,多了几分郑重其事,她紧紧凝视着眼前的男子,忽然诚挚无比地道,“月,你是我的挚友。”片刻,深呼吸一口,又补充道,“是我最信任的朋友。”
早在人间,你第一次收留我,我就无比信任你了。
“所以…你千万不能离我而去。”
本无比真挚的一句话,说到最后,倒带了几分落魄的意味。好像她眼前的男子就要离去了,而她怕极了失去他,因为她是那么信任他,依赖他。没有月神,她都不知要如何撑下去,要如何面对雪中毒了生死未卜这个事实。
笑意凝固在唇角,流玥的目光不免黯淡下去,眸中满满的都是对她的疼惜与爱怜。那么倔强的她,原来也如此害怕失去,害怕别离。那颗小小的心,整日都在担心些什么?是不是缺乏了太多的…安全感?
可她还能那么坚强…
“我保证,只要你不赶我走,我是不会走的,直到我死。”
被那个女子感染了,他也无比真挚地说道。
小零却轻轻一笑,“不要说这种话啦!只要我们还是好朋友,我就很知足了!”不再落魄的口吻,气氛稍稍缓和,她扭过头去,重新盯着雨幕又陷入了沉思。
流玥也浅笑,只是这次的笑些许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