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索则仍然凄哀淡漠，满身的流浪者气息，潇洒孑然。因为他早已习惯了禁地的生活，神态和心境不会因为太寂寞而发生任何的变化。倒是他在望向小零的时候，眸中比最初多了一丝温情。他非常珍惜与小零互相陪伴的时光，但他不能违背了初衷。

他最初与小零交易，可不是为了享受与她互相陪伴的时光。

而是，帮助某个守护神，寻回遗失的真爱。

为此某一天午后，小零懒懒地躺在他的腿上，在树荫下乘凉的时候，他微微一笑，将话题转移到了众神身上。他倚在树干旁，小零则躺在草坪上，将头枕在他的腿上。透过斑驳的树叶，头顶的天空湛蓝深远，白云泛着阳光的色彩漂浮于天际。微微眯起眼，云朵仿佛触手可及，抬起手，便能触摸到那股清凉质感。

巫索却将目光落在她沉静的面孔上，淡淡问道：

“零儿，还记得众神么？”

两人经常像这样在午后懒懒地晒太阳，有时沉默一下午，有时便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巫索忽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并没有惹来她的诧异。她只是作出一副思忖的模样，然后点了点头。

“记得。”

如今再想起众神，她的心底早已没了动容。因为时光太强大，改变了太多东西。日复一日的思念，年复一年的痛苦，早已令她心如止水。不论曾经多么动容，如今，也淡然得绝对。

不过，她并没有将众神遗忘。

众神的面孔与身影，如今还能真切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唯一模糊的，便是关于那个雪白男子的记忆。不知为何，想起那个人的时候，她的头总会隐隐作痛，记忆中他的身影几乎已经模糊不堪。或许因为她最思念那个男子，却在某一天，忽然便记不清他的脸。

时光残忍，有时却也温柔。

它会令你忘记那张害你痛苦的容颜，令你忘记那声深情的呼唤，令你在面对余生时，可以潇洒淡然。

对于小零来说，这无疑是好事一桩。

然而，巫索却不允许。

他知道，如今，到了她该觉醒的时候。

她的心，该觉醒了。

“想不想看看他们？”

片刻的沉默，巫索继续问道。这一次，气氛顿时变得僵硬。小零不免一愣，坐起身与他对视，“看看他们？”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要像五年前一样，用巫术为自己展示众神在神界生活时的情景么？

就在这时，仿佛要验证她的猜想一般，巫索长臂一挥。

果真就在无形的上空，三幅画面渐渐显现出来。

仿佛三张荧幕，平行排列着，上演着各不相同的场景。单从画面来看，众神好像并没在一起，而是分开成了三组。那对兄妹一组，排在最左边；玉狄和潭女一组，排在中间；雪和青儿一组，排在最后。

但看得出来，他们在同一个地方，依稀可辨是平城。

“巫索，这是怎么回事？”

小零有些错愕，一边望望那三幅画面，一边望望巫索。

终于，巫索不再隐瞒，将真实情况告知了她。

他淡漠沉静，望着那幅排在最后的画面，画面上一个全身雪白的男子，冰寒凛冽，可以刺痛人的眼角，望着他，他回答身旁的女子，“在你离开不久后，马忧莲的第三次考验便开启了，你所看到的，并不是真实的场景，而是考验梦境。如你所见，众神被强行分为了三组接受考验。”

“…”

小零顿时愣住，一如止水的心，久违地慌乱仓皇地跳动起来，很快便跳到了嗓子眼，难受得令她面色泛白。她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如今乍一听闻，还是时隔已久地听闻，免不了大惊，一颗心久违地紧张起来。

一看见众神，看见那个男子，她的心被磨练得再隐忍再耐得住寂寞，也动容起来了么？

她微微转动眼眸，将目光定格在第三幅画面上。

那里，有她最爱的男人，曾经带给她无数心伤，像是一根针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心底的那个男人。见到他的那一霎，心仿佛被电击了一般，狠狠疼了一下，随即一股麻麻的热流淌满了整颗心。记忆中早已模糊不堪的容颜此刻忽然清晰，她不禁热泪盈眶，心境一下子回到了几年前，再也无法平静，令她无所适从得想放声大哭！

但她终究忍住了。

因为心脏跳得太快，她要拼命深呼吸，才可缓解头脑的晕眩。

她狠狠攥住巫索的衣角，扭过头来紧盯着他。

“你的意思是说，众神已经被困在梦境中…半年了？”

她离开了多久，众神就被困在梦境中多久，对么？

巫索仍旧淡漠沉静，只是眼角微微颤抖着。这个女子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但亲眼目睹她的心慌与失态时，他的心还是被触动了。为此他垂下手臂，轻轻握住了那只攥住自己衣角的手，点了点头。

他的动作很温柔，还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刺痛了眼前的女子。

小零顿时眼前一黑，热泪终究还是夺眶而出。

怎么会这样？

也就是说，她在人间逍遥的时候，众神却正在马忧莲的考验梦境中，面对着重重危机，与马忧莲对抗？而她，还误会众神冷血，她都走了半年也不来找她？！她，她竟然一直误会了他们…她曾经以为，众神欣然接受了她的离去，为此迟迟没有下凡来找她。她一直认为众神冷血，时间一长，心中便对众神有了心结，所以再也不回去的决心才会那么坚定。

可是…

她才知道，都是她误会了他们。

她误会了自己的同伴…

“巫索，帮我一个忙好不好，帮我占卜下他们会不会有事？！或者，他们什么时候能通过考验，逃出梦境？”紧紧地反握住巫索的手，她几乎从地上跪起来，神色满是乞求地望着他。

她要知道，众神能不能平安无事…

不，他们千万不能有事！

巫索自然动容了，与她那双含泪的眸子对视，却还是默叹一声摇了摇头，“占卜师是无法占卜梦境的，这是我费了很多元气才占卜到的，而且只有五分钟，我无法预料那里五分钟后的未来。况且，马忧莲的考验向来强大，没有你和月神，众神是很难通过考验的。”

他的言外之意便是，你要回去，拯救你的同伴。

小零的思绪一片混乱，已无法思考。

心底不免失望，她松开巫索的手，却还是欣慰地笑了笑，“谢谢。”她知道，即便是占卜师，也无法预料到梦中的未来。他能给她看这五分钟的画面，已是很大的恩惠。扭过头去，她望着众神，望着那个男人，神色担忧而又眷念…

她承认，她一直都在思念着众神。

没有一天不思念。

如今解除了误会，那份思念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她错了，这么长时间，都是她错了！她不应该任性地一走了之，她不应该丢下他们，在经受马忧莲的考验时，不与他们齐心协力。都是她，都是因为她，众神才会被困在梦境中，长达半年。忽然就那么怀念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时候，好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