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接着说:“我们搞这个大动作,可不是心血来潮,用钱打水漂,而是进行了长时间的调查。首先,我们认为月光县的投资环境正在改善,我们预计新的凌河大桥通车,两岸将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加快月光县走向繁荣的步伐。再是我们这个项目,我们这个项目是以房地产为主,但也有一些体育场、超市、学校、幼儿园、绿化等配套项目,可以给外地来此置业的人提供一个理想的安身之地,有点为月光县筑巢引凤的意思。我们还可以和月光县一些相较而言有实力的单位共建住宅小区,或者以较低的价格整体卖给他们,如财政局、国土资源规划局、民政局、国税局、地税局等……。更为关键的是,各级丨党丨委政府都把促进本地经济发展作为第一要务,我相信,月光县也不会例外,总之,我们认为,月光县正在发展之,我们将与月光县一道,共同见证月光县的进步和繁荣……。”
陈总的话,让我心里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于是自嘲地说:“看来,我的顾虑是多余的了。”
“不多余,我们感谢常书记设身处地为我们着想。”
外面下岗职工的喧闹声传了进来,王主任悄声问我怎么办?我说让马县长去处理,他说马县长的手机不在服务区,联系不。我说还是让县政府办和信访局耐心做工作,请赵书记去现场处理一下。
我有些歉意地对陈总说:“外面奋进集团的下岗职工围住了大楼,向我们提出了一些要求,我已让有关领导去处理了。”
我充满必胜的信心说:“请陈总放心好了,我们肯定会处理好的。”
我接着诚恳地说:“我们欢迎你们来,你们要我们做些什么呢?不妨直接说出来。”
陈总说:“那我不客气了,我们是商人,效率是我们的生命。我们希望县委、县政府能开一个专题或者现场办公会,尽量一次性地解决我们开发可能会遇到的所有问题。”
“能不能说具体点?”
“是我们除了支付收购款外,其它什么都不管,只管开工建设。”
“好吧,我尽量接你们的要求做,如果做得不好,你们可以随时提出来,我们一定及时纠正。”
陈总一行告辞了,我还没坐定,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赵程大进来了,他说下岗职工这次提的要求与以前不一样,他们好像借鉴了我们严惩柳顺平的经验,只提出清查账务,严惩贪官,腐败分子,其它什么都没提。我问是怎么答复的,赵说审计局正在清查账务,查清后一定告诉大家。我问职工为什么不散去,赵说职工强烈要求将周怀南撤职严办,不严办绝不散去。我问马县长到哪里去了,赵说一早马县长出去了,他跟司机的手机都不在服务区,没法联系,我让王主任马通知常委们开紧急常委会,请政府办主任、审计局局长、经贸委主任、信访局局长列席会议。
人员到齐后,听取了经贸委主任郭杰龙关于奋进集团基本情况的汇报,信访局局长关于职工访情况的汇报,审计局局长边西林关于审计进展情况的汇报,相关分管领导作了发言。
我问大家对职工聚集有什么良策,与会者要么不发言,要么含含糊糊、不得要领敷衍几句。
时间这么流淌着,等不到什么新东西。
再也不能这么拖下去、耗下去了。我直截了当地说:“外面下岗职工越聚越多,没有散去的意思,对我们县委、县政府的影响也很不好。马县长目前还没有联系,时间紧迫,我们还来不及跟他商量,我提两条意见,供你们参考。
一、审计局继续审计奋进集团的账务,审计结束后立即向职工公布;
二、组织部立即派人到集团去考核周怀南,看是否称职,考核结果立即向职工公布;
由组织部长诸葛谨牵头,和审计局局长、经贸委主任、信访局局长一同去向职工代表回复以两条意见,劝散下岗职工。”
有说好的,有不表达意见的,但是没有反对的,于是我说:“这么决定,请立即执行吧。请王挺主任负责将我们讨论的意见向马县长汇报。”
过了一会儿,王主任告诉我:“还是您有办法,职工都散去了。”
我有些得意地说:“对访群众,我有一条体会,是不要打哈哈,不要朦胧,不要敷衍塞责,要简单明了,如实回答他们所关心的问题,一是一,二是二。”
王主任叹了一口气:“可说得容易,做得难啊!”
“是啊,是啊。”我也很有同感。
晚,审计局局长边西林跟我打电话,说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向我单独汇报,我让他到办公室来,他说办公室目标太大,要我找一个僻静的、不为人所注意的地方。我问哪有这样的地方,他问我能不能听他安排,我说行。我问要不要带车,带秘书,他说不用,要我一个人出门后一直往右拐,听他安排。
月光县情况微妙、复杂,况且,我对边西林也不熟悉,有些狐疑,警觉,犹豫再三,思忖半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冒险一下还是值得的。于是,还是决定学关公单刀赴会。
为了防止发生意外,有些事有必要事先交待一下。我分别给妻子和女儿留了言。让妻子不要伤心,好好把女儿带大,找一个好人共同度过这一生。让女儿好好学习,听妈妈的话,我在远方祝福他们。还给父母和一些亲朋好友留了言……。写留言时,往事记忆犹新,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交替出现,我鼻子有些发酸,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我把留言装进信封,锁入抽屉,擦干眼泪,振作精神,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县机关大楼,装着很悠闲的样子向右拐。
拐着拐着,有人拍了我的肩膀,我大吃一惊,见是审计局局长边西林,正要责怪,他却迅疾拉着我的手,了一个破麻木车。麻木发出突突的叫声,像一只老鼠,在县城大街小巷乱窜,然后停在一个幽暗的巷口,边局长拉着我的手快速进入黑灯瞎火的的小巷,钻进一个小屋里。小屋里幽暗的灯光让我有些不适应。
热茶端了来,已是五十多岁的边局长很是歉意地说:“对不起,常书记,让您受惊了。”
看来,我的警觉是多余的了。
我定了定神:“没关系,没关系。”
“把您弄到这么个鬼地方,您不会见怪吧?”
“不见怪啊,怎么会见怪呢。”
“我想问常书记几个问题,恳请您如实回答。”
“请问您打算在这里呆多久?”边局长开门见山地问。
这个问题的确不好回答,我只有实话实说:“我听说,您一直在审计局工作,很敬业,是我们市县公认的审计专家,省里也时常抽调您去查账。我很感谢您把我叫到这里来。我可以很坦率地告诉您,在国,一个县委书记的命运不可能由县委书记本人来决定,所以,我不能回答您,我能呆多久。不过有一点,我可以毫不隐瞒地告诉您,我想尽可能地在月光县多呆一些时间,我要竭尽全力,为我苦难的月光县百姓撑起一片绿荫;我要鞠躬尽瘁,为我苦难的月光县百姓打造一片晴朗的天空。我还要为我们省里派出的干部争口气,不能屁股没坐热,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滚蛋;我还要为我自己、家庭、亲朋好友争口气,不能这么无能,连一个小小的月光县都治理不好。为了这些,即使我受诬陷下台,不得好死也再所不惜。”
“那我不再问您了,不过常书记,请原谅我的直白坦率,我想说的是,我们的审计与您息息相关。”
“如果您抓得紧,我们审得紧;如果您抓得松,我们审计得松;如果您不闻不问,我们也不了了之。”
“您是***的审计局长,也是经人大选举任命的审计局长,您应该对***负责,对全体月光县百姓负责,对您的职责负责,怎么能光看我的脸色行事呢?”
“我知道,我知道,我想弄清的是,谁对我们和我们的家庭负责?是县委?县政府?还是其他?他们能否负起这个责?这个沉重的、艰难的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