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小猴儿那夜没回来。

我一夜无眠到天明。

老鬼很够意思，就陪着我，也不睡。她把自己用不完的眼膜给我敷，说：“女人要未雨绸缪……”

“别嚼字！”

“免得早上有黑眼圈！”

“要有还是有，屁用。”

“是啊，你怎么阻止他还是要去，有啥用？”

我看着她：“小样，还知道曲线救国了啊？”

老鬼劝我：“这男人吧，有女人为自己殉情，不管表面多歉疚懊悔，心里都是乐的，显得他们们多能，魅力多大！以后往外吹也有资本啊。但那不代表他们还会爱那女的，那是两码事儿，懂不？”

我冷哼一声，不说话。

老鬼又苦口婆心：“这就是根刺，得拔……还得你跟他一起拔。”

我道：“拔不出咋办？”

老鬼叹口气：“唉，天花板上好多灰。”

我搡她：“少转移话题！拔不出呢？拔出萝卜带出泥呢？”

老鬼想了半晌，道：“尽人事，听人命……”

我瞪她一眼：“你最近说话越来越非人了。”

两人说了一夜话，于是第二天白天睡了一天。

老鬼的话是对的，小猴儿回来后，他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是非去不可。就算打死他，他的魂也要挣扎着飞到叶玲那去。

我只好安慰自己，没事没事，这男人虽然一贱起来就执着了，但一执着起来并不一定就是贱。

我是跟他去，还是放之任之？我心里剧烈挣扎。都能感到血在心脏里砰砰砰，似有千军万马。

我抱着胳膊看着小猴儿收拾衣物，此时不拦再待何时，否则眼看着他老人家就要飞赴机场了。

怎么拦？说我怀孕了？那是电视剧里的招。且容易翻脸。

寻死觅活？那不是我花小容的套路。

暴力之？可老鬼说的对，收伏得了他的人，收伏不了他的心。我要一具行尸走肉何用。

我跑到老鬼房里疯狂地摇她肩膀：“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想主意啊！”

老鬼摊摊手：”我一个失败的离婚女人，能给你想什么办法。“

眼看小猴儿就要甩门而去，我死咬着嘴唇，五内俱焚，心沸成灰。

没办法了。我头一回感觉到自己的人生是如此的失败……连个男人都看不住。

这男人住于我的生命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丨居丨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就像个梦，随着年龄一起长大，一起缤纷，但梦么，总归要醒的。

我眼睛涩的酸疼。小猴儿就要出门，我扑过去一下子从后面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就像要勒死他。

小猴儿似也于心不忍，轻声道：“我很快就回来……”

我问：“不能不去？”

小猴儿没有回答。隔着他僵直的脊背，我感觉到他像冰块一样凝固的去意。哦郎心似铁，原来就是这么个意思。

我默默地放开手，心想好，既然你心似铁，那我就找熔炉来化。这世上总有个人能冶得了你的。

我给小猴儿妈打了个电话。用尽量平静的语言陈以事实，不出我所料，他妈一听就炸起来了。

半小时后，小猴儿气冲冲地返回来。“花小容，你告状算怎么回事？！”

我慢悠悠抿一口刚泡不久的菊花茶：“我觉得她应该有知情权！”

小猴儿道：“花小容，你心如蛇蝎！”

我怔住，看他那咬牙切齿的样子，心头恨起，一杯茶狠狠泼在他头上。

62

这日子是他妈的真没法过下去了。我所有的忍耐都到了极限，几个月来觉得自己的心就是个皮球，一天天越吹越大，就像孕妇的肚子日渐沉重，负荷着身子都要折了。纵是我再有千金无底忍术，也耐不住你频频地拿根针戳我。

都知道叶玲有孕在身，还好意思跟我结婚！刘君你简直好意思！回京后一没解释二没道歉，你就真当我是头猪大大咧咧没感情么？

小猴儿头顶菊花瞪着我，茶水一道道流下来。那样子真滑稽可笑。他从血红的眼睛里瞪出俩字：“离婚。”

”离就离！“我跳起来。

老鬼径直把我拖开，方可见势也出来了，老鬼劝我，他劝小猴儿。

老鬼数落我：”你有病啊！啊你简直有病！他都回来了你还泼他！“

我哽咽道：”你那是没看到他表情！我是他仇人么？他恨我！他恨我拆散了他跟叶玲！他一直喜欢的是叶玲你知不知道？“

老鬼顿了一顿，道：”你别瞎想好不好？“

我扑过去抓住她：”那不是我瞎想！我看到他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我问你，你见过他发脾气么？他是喜欢发脾气的人么？我们之间的感情早就没有了，三年前就没有了！“

我抱着老鬼的肩头痛哭。老鬼苍白的安慰几句，最终也只是默默无语。

不知过了多久，方凯来敲门。他说：”他……他还是走了。“

我擦擦眼泪，刚痛诉一番，这时却平静许多。也许是当看到小猴儿那颠狂的表情时，我就明白了。这长久以来我一直不愿承认的真相。他爱的是她。他心里挂念的是她。但他又跟我结婚。这个懦夫。

老鬼和方凯担心地瞧我：”小容，你没事吧？“

我咧嘴一笑：”没事。“走几步晕晕晃晃。看老鬼的脸，成了重影，影影绰绰荡来荡去。我说：”你别动……“老鬼说：”我没动！“

我一步一步地摸回房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全身无力。身后老鬼亦步亦趋地说：“小容啊，你别想太多……等他回来，气也就消了，你们也就没事了，啊？”

我哈哈一笑，眼里却泪落不止。心想：“老鬼啊，你难道真不明白吗？你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