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手机,忽然间一股滚烫酸涩的情绪,涌心头。她没有回来,因为乌云遇皎月,云散月不知。这句话这么冲进脑海里,我突然又点击后退页,回到那个叫七珠的女人的微博页面,这里应该有这句话的,我对自己说,应该有的。可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我伸手按了按眼睛,慢慢等自己呼吸平复。我要怎么找到她,找到我梦那一轮模糊的皎月?她去了哪里,如果真的曾经和我相爱过,哪怕是在船短暂的相爱,我们经历过被记忆遗忘的一切,可它如此刻骨,我若忘了,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告诉自己冷静下来,我给她的微博发私信:
皎……打出这个字,我一怔,然后慢慢地打出第二个字:
皎皎,你在哪里?
没有回复,也没有已读的标记。
我烦躁地又抽了几根烟,心一动,给那个壮鱼发私信:你好,我想问你点事。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微博显示已读,但是没有回复。
我又发到:有关皎皎的事。
这一次,壮鱼几乎是立刻回复:你是谁?知道她的什么消息?
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但我隐隐感到,这个壮鱼是个很重要的人,一定知道什么。我于是回复到:能不能见面谈,为了她。
她过了一阵子,才回复:好,为了谭皎。敢耍老子,老子弄死你。
我看到这行字,胸口却如同重锤一下子锤过。谭皎,她叫谭皎。忽然间,梦那些模糊的呓语,瞬间在我脑海里变得清晰。她说:阿遇,我叫谭皎,言字旁的谭,寂月皎皎的皎。她说,我现在跟你还不熟,所以不能告诉你,我的笔名。
她说,阿遇,你死也不能忘记我。
在我反应过来之间,已经泪流满面。那个模糊的,消失的女人,她到底在哪里?我低下头,看到壮鱼发来个小区名字,那名字竟十分熟悉,我什么时候听闻过,什么时候去过?
时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我竟一下子明白过来,回复道:这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
壮鱼过了一会儿才回复:这是她的房子。我现在住在这里,等她。看来你确实知道一些事。
我几乎是失魂落魄的出了门,打了车,直奔那个地方而去。太阳刚刚从天边升起,整个大离笼罩在一片金色光辉。可我的心却像沉入了寒冬的冰雪里。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激烈的感觉。很多东西在我脑海里,呼之欲出。那些模糊的影像,朦胧的话语,亲密的触碰。谭皎,皎皎,这个名字反复在我心徘徊。她在牵引着我,让我去想起,自己到底在追寻着什么,这些天来又遗忘了什么。
我在自己生命的任何时间,都找不到她存在的踪迹。可是时间,真的是可信的吗?
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说:阿遇,不要相信时间。
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疯在这个女人模糊的存在里。
渐渐的,我离那个地址,离她曾经住过的家,越来越近了。那些道路那么熟悉,我的眼前忽然闪过很多模糊画面——
我骑车摩托车,她在背后,轻轻抱着我的腰;
我熄灭烟,低头吻住她,她说,邬遇,你什么意思?
在她的家里,她打开房门,穿着柔软睡衣,安静望着我。我用手抵住门,闪了进去;
是在那张床,我抱着她,说,皎皎,我真的好快活。她把脸埋在我怀里,说,阿遇,我也是啊……
她握着我的手,问我,永不反悔,一直对我这么好吗?我说:绝不反悔。她说,好,那我们说定了。
我们说定了那件事,这辈子。
我的泪水忽然夺眶而出,在大离这个阳光平静的早晨,在陌生的出租车后座。我用力按住脸,可是回忆,那么多破碎的回忆,仿佛前世的回忆,却如同潮水般涌出。还有什么,我忘记的还有什么,这个女人,她到底去了哪里!?
渐渐的,离她的家,现在壮鱼独居的地方,越来越近。在出租车经过一个拐角时,我脱口而出:“停下!”
出租车猛地刹住。
灿烂的阳光,正从屋顶背后照过来。那是一间普通的修车店,干净整洁,但是没几个客人。有几个伙计站在门口,抬头望着我,他们都愣住了。
我下了车,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闭眼,耳朵里只有一个声音:
如果不在一起,在修车店等。
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原来世最苦之事,
他如乌云,你如皎月。
乌云遇皎月,
云散月不知。
阿遇,我爱你。
乌云遇皎月,云深月何求,云深月何求……
我不想看你一个人死去,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再一个人活下去。
阿遇,我是你的小太阳啊,一直照耀着你。
阿遇,请一定要活下去。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跪倒在地,那些记忆,刻入骨骼血肉的记忆,终于如那回旋的湖水般,向我涌来。我仿佛跌进了一个黑洞,黑洞,一幕幕,都是我与她的幻影在回旋。皎皎,我的皎皎。
皎皎!
我终于想起。在这如流沙般溜走的时光,在这已经被改变的时空,在一个男人无数次午夜梦回,我想起了你。想起你死于一年前,死于那个开始一切结束一切的洞穴。也想起我和你。
原来我从一开始,我失去了你。然后我们相遇,相知,相爱。你在所有人的记忆,都是一道模糊的幻影。那一年,究竟是我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
它是真实的。
无论时空怎么变幻,无论记忆是否存在,无论历史改变成什么样子……
皎皎,唯有我们的爱,是真实的。时间它一刀一刀,染着血,将你刻在我心。
皎皎,我回来了。
————依然邬遇————
我去见壮鱼,已经没什么必要了。
太阳一点点升起,她的家笼罩在温暖阳光,我在楼下站了很久,好像,她依然住在那栋房子里,没有我打扰,也没有遇见我,还是个陌生人。这样她不会遭遇不幸。
当约定的时间到了,我还是坐在小区附近的咖啡馆里,烟已抽完一包,又买了一包。这样仿佛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自己还活着。
壮鱼来了。与之前见过的每一次,都不同。她穿着黑色T恤黑色长裤,长发绑了个马尾,表情冷淡至极。我却忽然从她的装束里,想到了另一个松松垮垮活着的作家,谭皎。也许这是我还来见她的原因,和她的朋友见面已没有任何意义。可那是她的朋友,跟她有关的人。我竟也渴望见到,因为我再也没有别的了。
壮鱼一坐下,扫一眼我手里的烟,从口袋里也掏出一支,点。我俩都静了一会儿,她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我看着窗外初升的烈日,慢慢笑了,说:“是啊,见过很多次。我一直在谭皎身边,不记得了?”
壮鱼一愣。
桌的时间仿佛变得很慢,过好一会儿,她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不想再做任何解释,真正谈及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不想和任何人谈及与她的点点滴滴。那是属于我的。我猛抽一口烟,看着烟灰一粒粒掉在烟灰缸里,我说:“壮鱼,你说,一个人,如果已经死在一年前,她为什么……为什么又会断断续续,出现在之后的一年时间里?于周围所有人而言,她只是一道影子。她自己也恍恍惚惚,经常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直至,她回到了死的那一刻,真相才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