悚然睁眼,发现这是一间昏暗的病房,光线正在往西坠落。谭皎连椅子都没用,坐在床边地,一身纤弱的病号服。我的一只手被她轻轻抓着,触着她的脸。
我的手慢慢用力,真正抚住她的脸。她浑身一颤,却又不动了,抓着我的指尖。我感觉有湿意慢慢淌进掌心。
“阿遇……”她扑进我怀里。
房间已彻底暗下来,她搂着我的脖子,将我的脸贴在她心口。我的手还是麻的,尽我所能抱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我俩都没说话。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黑暗离我很近。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气息,与我唇齿相依。我用插着输血管的那只手,按住她的后脑。这房间里,只有我和她短促的呼吸声。我吻了下去。
我们从未吻得如此激烈过。像彼此争斗,又像烈火重生。她的双手抵在我胸口。我只能躺着,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带到床来。伤口又痛了,但我根本已无暇顾及。我只想吻她。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吻得她全身颤抖。
她的确已经全身颤抖,我找到她的舌头,用力缠绕,挑逗。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更急,脸很烫。她开始挣扎,想要推开我,我抱得更紧,不许她动。
“你放开我……”她无力地抗议。
回答她的,是我更凶的啃咬。我把她的话完全堵在嘴里。
“呜呜……”她一把推在我腰,我吃痛,不得不松开。幸好,房间里现在是黑的,她看不到我的脸。她却跌坐在地。
“有没有摔疼?”我说话,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跟被车碾过一样。
“没有!”她低吼道,“你什么意思?邬遇,你什么意思?”
我说不出话。刚才一醒来看到她,看到她安静柔弱的依赖,再思及我们在陈家的生死相随,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我想要她,太想要她。忍了太久,所以失控。
她忽然打开房间的灯,白亮的光令我眼睛眯起,抬手挡住。同时听到她淡淡地说:“我先找医生来。邬遇,等会儿我有话对你说。”
我这时才清晰瞧见她的容颜。脸色平日更憔悴,双颊却是通红。嘴唇是被我吻过的红润水光。在等医生来的过程,她本来在椅子里坐下,非常沉静地盯着我。可在对视了一会儿后,她却又移开视线,似有些难为情。
“皎皎。”我说,“坐到我身边来。”我听到自己的嗓音很稳,可却有什么在细微滚烫的颤抖着:“我有话对你说。”
谭皎却不动,咬了咬唇,说:“不管你要说什么,我都暂时不想听。”
我怔了一下。有些话对我来说太重,一直没有办法轻易说出口。可我现在终于想说了,她却不想听。
医生来了,我俩都没说话。医生和护士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我都没有听。我只是盯着她。偶尔医生问了什么,她答一两句。她被我盯得渐渐窘迫,忍不住了便趁人不注意瞪我一眼。
我只是依然盯着她。
医生和护士终于走了,谭皎落在最后,她低着头,关门,于是屋里重新只剩下我们两个。
“想对我说什么?”我问。
她在床尾坐下,侧对着我,并不看我,看着已经黑下来的窗外。她说:“阿遇,你吻我也好,避开我也好。想要也好,不想要也好。以前,我一直在努力,想要等你。等你将来实现愿望,等你放下心里的疙瘩,这样我知道你肯定会和我在一起。你喜欢了一匹受伤的狼,不能指望他现在带着伤,跳进你怀里。这么一想,我平衡了,我愿意等了。可是……”
她用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凝望着我:“……那天在陈家,你把我一个人留在阁楼,离开的时候,我下定了决心,如果这次我们能够活着出去,出去的那一天,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我不想等了,也不能再等。”她的眼泪渐渐漫出来:“你不必再跟我说什么大道理,也不必再逃避我。你要么现在和我在一起,要么咱们放弃。阿遇,我已经不想再等了。”
我的心,像被一把刀,轻轻割过。那刀,藏在她清澈的眼泪里。我想给自己一拳,竟然让一个女孩,被逼地没办法,说出这样的话。我听到自己近乎嘶哑的声音说:“皎皎,你过来。”
她的嘴唇都快咬破了,梗着脖子说:“我不过来。”
我有点想笑,眼眶却热了。我低声说:“过来,听我对你说相同的话。”
她静默未动,而后起身,走到床边,我的伤刚才被她打疼了,想坐起居然不能够,只得伸手去握她的手,她却躲开了,只是在床边坐下,依然丢个侧脸给我。
我抬手按住自己的半张脸,说:“我刚才想说,你却不给我机会。这些话应该男人来说。”
她轻轻“哦”了一声,脸似乎更红了。
我说:“谭皎,对不起。”
她一动不动,眼泪掉下来。
我说:“我们今天在一起,以后再也不分开。”
她抬手捂住脸,而后埋首下来,埋进我怀里。我抱着她,怪的是,这个我盼了很久很久的时分,甚至曾经以为自己无福拥有的时分真的到来,一切却显得极安静。她散落在我手掌间的黑发是安静的,夜里的灯光是安静的,沿着输液管滴落的鲜红的一滴滴的血,也是安静的。
我摸着她的头,问:“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是否都不会离开我?”
我知道身为男人,不该这么问。可是我想要,她的一句承诺。她没有抬头,泪水却打湿了我的胸膛,她慢慢地说:“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你也是吗?”
我说:“我当然也是。”
她抬起头,脸还挂着泪,破涕为笑。我也忍不住笑了。我俩这么脸挨着脸,泪光闪烁,一直望着彼此笑着。直至壮鱼推门而入,发出“卧槽”的惊叹。谭皎慢慢直起身子,离开我的怀抱。我却依然不舍地握着她的手。
壮鱼倚在门边,问:“所以你们这是……终于翼双飞了?”
谭皎的眼睛都快笑着一弯明月了,我握着她的手,答:“嗯,我终于有名份了。”
后来当我回想,受伤后在医院呆的那几天,竟是我半生最快乐的时光。尽管我躺在床不能动,连拥抱都必须寻求得她的同意才能够得到。但是那时没有任何事的打扰,时间线还来不及轮回折返,连环杀手、所有的罪犯离我们都还很远。邬妙的死也还没来到我们面前……一切都还来不及去担心面对,只有冬日的那一天天的阳光,照在病床,而谭皎也坐在我身边。
那是我们“确定名份”的那个晚。因为睡了太久,彼此一时都没有睡意。在沈时雁的关照下,得了护士应允,谭皎也可以在房间里陪我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