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知我靠近,却不抬头。他腾出一只手,抽了两口烟,居然笑了,说:“我们不会死在这里。我一定能带你出去。”而后那只染满血腥味和烟味儿的大手,按在我脸。我没动,轻轻呼吸着,感受他的安抚。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放下了。
我的心忽然变得安定下来,所有的惊惶、迷失和焦灼,都不见了。唯有他真实的模样,在眼前。
楼下的老太太,还在抽搐,含糊:“我……我……没……走、走……”那苏皖手里玩着扳指,蹲在她面前,且将手靠近她眼睛,说:“你的宝贝在这儿呢?”
老太太明明了风,整个人却有片刻的停滞,恍恍惚惚看着那扳指,没说话。苏皖笑了。旁边的陈宝珠却哭了,说:“妈,把东西都给他们吧?生带不来死带不去,只要咱们还能活下去!妈,我想你没事,想全家人都没事……”她哭得已不成样子,但眉目间透着坚定。我心下恻然,只觉得陈宝珠平实看着木讷,原来还是个性情人。
老太太没动静了,从我的角度,只看到陈宝珠抱着她,而苏皖站了起来。陈宝珠忽然把耳朵凑到老太太嘴边,苏皖眼睛一亮。过了一会儿,陈宝珠露出惊讶表情,苏皖已冷声开口:“她说了什么?”
陈宝珠说:“她说……还有串沉香手链,在后院地下室的水槽里。我妈……已经交出祖传的最值钱的两样东西了,你能不能放了我们?”
我能明显感觉到众匪徒的情绪都颇为振奋,苏皖笑了一下说:“你们如果早这么老实,现在不是早皆大欢喜。”一挥手,两个匪徒出了门。
那地下室我们之前去过,平时房门紧闭,冷、阴暗、堆满杂物,我估计之前匪徒们都没有仔细查找。
气氛又陷入了等待。
可我没想到,这个晚,又发生了另一个变故。
大约10来分钟后,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苏皖派去拿沉香手串的匪徒之一,满怀是血、满脸惊诧跑了进来。
苏皖“霍”地站起:“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话都说不利索了,手指着陈宝珠说:“地下室有、有、有陷阱!一把匕首从墙里射出来,干掉了大旺!”
他的话太离,众人都是一静,陈宝珠也是一脸懵。苏皖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出屋子,几个匪徒跟出去,只留下两人,恶狠狠地看守众人。
我和邬遇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的疑惑。
没多久,苏皖回来了,寒着脸,那个大旺没有来,可见是没救了。苏皖一把将陈宝珠从地揪起来,吼道:“怎么回事?你他~妈设陷阱?你居然设了陷阱?我兄弟死了!”其他匪徒也目露凶光。但苏皖的语气非常不可思议。
陈宝珠脸色惨白,说:“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地下室平时是摆杂物的,怎么可能有陷阱?我怎么会设陷阱?我……我……”整个人慌乱极了。
郑志伟忽然开口:“这个她应该没骗你,地下室我昨天还和她去过,没有什么异常。”
苏皖问:“你们俩去地下室干什么?”
郑志伟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跟这事无关,而后讪笑道:“我们在地下室里……找点刺激。她当时真的没干别的。”
我心突然微微一震。
苏皖的脸色阴晴不定,忽然说:“把娇小姐给我带出来。”
冯嫣脸色一变,苏皖却没看她。陈如瑛一直被关在房间里,算是众人除冯嫣外待遇最好的了。此时却被人从房间里推搡出来,我觉得她的状态看起来也很糟糕,头发乱糟糟的,之前被抓出来时穿的单薄睡衣也不知道换。脸色苍白,还有些恍惚。不知道之前楼发生的事,她又窥知了多少。平时我觉得这女孩挺有小心眼的,可现在的她看起来脆弱、苍白、敏感。像只小猫,被匪徒一触碰,整个人缩起来。
她被带到苏皖面前。
冯嫣此刻才有了情绪,坐得笔直,身子前倾,表情紧张关切。但是陈如瑛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并没有看母亲。
她知道了。知道了母亲的背叛。
苏皖在她面前蹲下,问:“大小姐,你来说,地下室里有没有什么机关?能害人的东西?”
我明白他为什么要找陈如瑛来。这一屋子人,陈如瑛绝对是最单纯脆弱的,之前也不在场。苏皖从她口里,更容易套到真相。
陈如瑛整个人都快抖成了筛子,精神状态看起来都不太正常了,她说:“没……没有……我不知道……地下室佣人每隔几天都去打理……我不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唐澜澜、陈教授在别的匪徒拳打逼问下,也是拼命摇头说没有,不知道。
苏皖沉默蹲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问去地下室的另一名匪徒:“手串发现没有?”
那匪徒咽了口口水,说:“根本没来得及找。”
苏皖说:“是吗?”朝旁边两人递了个眼色,突然将这人抓住。这人脸色大变说:“苏皖你干什么?”苏皖说:“没干什么,把事情弄清楚。匕首是不会平白无故从墙里射出来,插死人的。更何况我们在墙壁没找到任何机关。我们转眼死了两个人,可这屋子里除了陈家人只有我们,我得把事情弄清楚。是不是有内鬼!”
另外两名匪徒开始搜那人的身,那人拼命挣扎,嘴里也骂得厉害,说苏皖不信任自己,不够兄弟,可他还没骂完,一串木手串已经从他内衣口袋里掉了出来。
苏皖的眼眸陡然瞪大,从地拾起那手串,看着那人。那人也是一愣,嘴唇动了几下。苏皖冷冷道:“你杀兄弟,抢手串?!”其他人的脸色也瞬间动容。那人这才惧了,慌道:“不是……阿皖,我……我是一时鬼迷心窍,捡起了手串,但人真不是我杀的,是他们……”
但苏皖等人哪里肯听他解释,毕竟眼见为实,我也有这样的猜想:这名匪徒只怕是为了独吞沉香手串杀死了同伙。也许并不存在他说的离陷阱。
可我心,却依然隐隐有不安的感觉。
陈家人固然受尽屈辱折磨,生不如死,几乎每个人都暴露出狰狞面目。但匪徒这边,也相继死掉了两个人。真的只是意外和内讧吗?
这个夜晚……是从哪个时间点,哪个事件开始,屋子里的情势,突然开始朝新的方向,加速发展?
是否,有某个人阴冷而不为人知的意志,在其操控?在我眼前的这些人当。
那人还在嚷着,苏皖命人堵住他的嘴。也许这个夜晚,不仅是陈家人被折磨得不像人,他们也已亢奋冷血得非人。当苏皖将一把匕首无声插入那人心窝时,我低头不看,邬遇像是懂得我的心思,手伸过来,将我的头按进他怀里。
————邬遇视角————
我不想让谭皎看那血腥的一幕,甚至不想让她看到这世间残忍的所有。于是我抱紧她,把她的头按进怀里。她的面孔冷静而落寞,她明白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