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倒不是空口白条,有几分说服力。老太太静了片刻,说:“我房间第三个衣柜的暗格里,还有一笔美金。那是给我孙女准备出国的钱和我们家的救命钱。”
陈家的人都望着老太太,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心情。也许他们都已习惯老太太掌控这个家的一切,包括此刻,决定他们的命运。可我看着老太太那张保养得当,且现在已沉静下来的脸,却生出几分厌恶。因为我想到,她如果早知抵抗无用,且最终会屈服,为什么不早点把藏钱地点说出来?一定要等危及到自身安全,才开口?何必白白断送唐澜澜的清白?想到唐澜澜平时跟前跟后,跟老太太的一个小丫鬟似的,百般讨她欢心。我一个旁人,想到她被带进房间时,望向老太太的那个眼神,都觉得心里有点堵。
他们说话的空档,我回头又看了看邬遇,虽然伤口似乎已不往外渗血,可他的脸色却变得有些红。这不太正常,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才发现烫得吓人。
这不是好的兆头。而我束手无策。
我又往周围看了看,从储物架轻轻抽了块旧毛巾出来,没有水和酒精,我站起来,蹑手蹑脚走到窗口。被我们踩过的屋檐,还有残雪。我用毛巾包了一块,那寒意浸得我的手瞬间发麻。我忍着,直至整块帕子都湿了,拿回去,整齐叠好,放在邬遇额头。又弄了另一块帕子,融了雪,给他擦拭四肢。
如此周而反复,忙了又四五次,他额头的温度,暂时降下来一些。我看着他的样子,心竟浮起几分温暖宁静。虽然全然不合时宜。而后我休息了一会儿,抬起手,看着自己应该已冻得发红的手指,有几根都麻了没有知觉。透过手指,我看到寂寂月光依旧。
我还看到,靠近窗边墙角下,放着个白色盒子,盒子标着红十字。之前那盒子大概被块布遮住,我来来回回,布滑落在旁,露出盒子。
我心里怦地一下。要知道邬遇现在在我看来,还是生死未卜,气若游丝,又发了高烧,我真怕他哪一瞬间突然断了气。可现在我却看到了一个医疗箱,简直相当于天降神兵——如果里面有能用的东西的话!
我连忙将箱子很轻很轻地拖出来,没有锁,我借着月光,打开盖子。
我愣住了。
记忆,我看到类似的卡片,相同的字迹,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恍如隔世。在言远案后,我几乎都忘了那个神秘人的存在。可现在,在八竿子打不着的陈教授家里,在我们仓皇藏身的这个不起眼的小阁楼里,我竟然再次看到了他的字迹。
那是一张同样的纸片,纸片这次写了很多话——
“2017年1月23日,不可以留在陈家,会有大批强盗闯入。夜里2点半报警抓人。”
后面,却是一些序号、药名和用法:
“1、方形白瓶,消炎药,每次4粒;
2、红瓶,退烧药,每次1粒;
3、黄色方盒,止血药,酒精消毒伤口后涂抹,再用绷带纱布封口;
”
我难以置信地翻着箱子,里面的药品、纱布完全按照纸片所写排列好,此外还有一小瓶矿泉水和两块压缩饼干。简直是按照我们现在的救命需要所准备的。我感觉连指尖都在发烫,太阳穴也突突地跳。箱子角落里还有个看起来像手机的东西,可跟手机又不完全一样,更大一些,面板和按键更怪。可它已经碎成了几块,我拿起按了几下,并不能用。于是失望丢到一旁。
那卡片的字迹,如次一样,清峻、飞扬、带着几分狂野。我的心隐隐闪过一些念头,可又是模糊的。不知怎的,我的眼泪快要掉下来,我在心问自己,信这个神秘人吗?相信他不知从哪里传递来的讯息吗?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信。我已没有别的选择。我连时光的折叠和倒行都见过了,愿意相信这个迹。
别的已经来不及管了,我立刻按照卡片的指示,给邬遇处理伤口,给他灌水服药。
等我全部忙完,疲惫地再次坐在邬遇身边。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他的脸色似乎没那么潮红了,摸摸额头,好像也降下来一点。我抱着双膝,静静看着他。
他许是做了噩梦,眉头皱得更深,手指也在地板,来回抓着,像是想要握紧什么。我立刻握住他的手,他马攥得死紧。
“邬妙……”他喊道。
过了一会儿,又喊了声:“妈,妈妈……”这一声却吓了我一跳,因为声音有点大,我的两只手都交在他掌心里,想抽出来,却抽不动。连忙歪着头从那小孔往外望去,还好楼下的人没有察觉。可邬遇声音要是再大点,糟糕了。
一回头,发觉他的嘴唇又在动,那眉拧得更深:“妈妈、妈妈……”
我抽手想要捂住他的嘴,却还是抽不动。这人昏迷着,手劲都大极了,跟醒着时一样固执。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一股热流忽然窜进我心里。
我骤然低下头,吻住他的嘴。他所有的痛苦呓语,都消失在我们的唇齿间。
这是我们第二次接吻。可第一次,苦涩多了。第一次,我是那样冲动、甜蜜、心惊胆战。可现在,他躺着如同行尸。我轻轻含住他的唇,轻轻地舔。血腥味从他嘴里,到了我嘴里。我忽然好像着了魔,也失了理智,连楼下的危机都忘得一干二净。是的,现在我只想亲吻他。亲吻这个让我甜也让我苦的男人。亲吻这个跟我一起在时光逆行的命运未卜的男人。
我用舌头撬开他的牙齿,生涩的寻找他的踪迹。我一下下吸吮着他,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探寻什么。他的喉咙里再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可这样亲了又一会儿后,我突然感觉到他温热的舌头迎来,直接袭向我,开始纠缠。我心头一震,抬眸看他,他的眼睛依然闭着,没有苏醒。可他在吻我,非常热烈非常混乱的吻我。他在吻我的每一寸灵魂,每一丝压抑不住的念想。
我觉得自己跟他在一起,眼泪真的变得非常多。于是我的眼泪一直在往下掉,可是他不知道,他只是迷迷糊糊在吻我,偶尔听到他唇齿间溢出一声:皎皎。
阿遇,你从来没有这样吻过什么人。你一直在寻找我。
————依然是谭皎视角————
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我抬起头。邬遇大概也得到安抚,我的手轻易从他掌挣脱。我向外望去,一楼客厅地是个破碎的大花瓶,看样子是那人砸碎的。他站在陈老太太面前,一脚踢向老人。老人跟片破纸似的倒在地。
“真当我是傻X啊?”那人翻了一下手里的几叠美金,和沙发的几叠丢在一起,吼道:“加起来也一百多万,打发叫花子吗?我刚才是不是警告过你,老家伙,我要全部的!全部!从这个房子里能拿到的,我要全部拿到!”
陈老太太看起来受了伤,嘴角也有血,她终于一脸惊惶,挣扎着从地爬起来,说:“真的……真的只有那么多了!”眼睛里也渗出泪。
那人目光阴沉地看着她,静了几秒钟,说:“你们家的那些传家宝呢?那颗大翡翠,还有祖母绿戒指、8克拉钻石项链?总共价值三千万!”
他话音刚落,身旁同伙们都露出贪婪目光,陈家人却再次寂静,目光有些异样。而陈老太太的眼睛一片昏黑,看不出表情。
我明白他们在想什么。如果传家宝真的存在,匪徒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而且知道得这么确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