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什么时候回来？”那一刻，我的心是痛的！虽然在这个县城里，我和他老死不相往来，但至少我还知道他的存在；只是这一走，他便彻底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

大冰微微低下头，长舒了一口气，又抬头朝我一笑说：“我继父在那边有亲戚，厂子卖了以后，家里也不缺钱；可能要移民吧，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说完，他似乎是在掩饰自己的感伤，对着我，他特违心地笑了一下说：“将来找个洋妞也不错，爱情嘛，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但是你，一定不要让惠子受委屈；否则，你的良心能杀死你！”

“走了，都好好的……”这是大冰，最后留给我的一句话；望着他开车离去的身影，道路两旁的枯叶缓缓飘落，却显得那么凄凉……

坐在路边，我颤着手指掏出一根烟，放在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的却全是苦涩；想一想曾经的那些人，大冰、毛子、夏姐，他们都是在我的青涩年华里，留下过无限美好的人；如今青春不在，人也不在了；留下来的，只有病重的惠子，和满心的遗憾。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大概是在11月份的时候，惠子的免疫力已经不行了；低烧持续不退，身上出现了一些囊肿，每天被病痛折磨地死去活来。

记得那天，老家的雪下得特别大！我想把惠子送进医院，可她死活不肯！惠子说，与其躺在医院里，还不如跟在我身边，好好看一看这漂亮的世界，看一看属于我们的家，和那个用心经营的店铺。

隔着羽绒被，我们靠在店铺的玻璃窗前，我就那样紧紧地抱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比死了还要难受。

惠子只是淡淡的笑，望着外面的雪花，久久都没说一句话。

我含着眼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嗓子低哑的厉害，内心是满满的不舍。

“哥，你能想象吗？人在要离开的时候，自己是能感受到的；我感受到了，真的……”

“别！不要！不要说这种话！”我压着嗓子，一头扎在了她的肩膀上，真的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哭泣了，只能更加用力地抱紧她。

惠子面色苍白地说：“哥，不要哭，有些事情，咱们始终都是要面对的；只是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咱们的爸妈。”她没有哭，而是特别平静地摸了摸我的脑袋说，“哥，你背着我，再跑一圈吧！就去咱们家后面的小湖边，那是我得知爸妈死讯的地方，也是我认识哥哥，生活重新开始的地方。我想再看一眼那里，它对我有着特别的意义”

“不要！我们不去，你还能好好地活着，我说过，要照顾你一辈子的。”紧闭着眼睛，尤其在那一刻，我是那样地不愿面对现实。

可惠子却声音微弱地说：“去吧，帮我完成这个心愿，谢谢你了，哥……”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呼吸就开始急促了，我知道那是不好的征兆，可是我却无能为力；人在面对现实的时候，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后来我拿被子，把她包裹的严严实实，生怕外面的大雪，把她冻着。出了门以后，因为大雪天，外面连一辆出租车都没有。

背着她，我不停地跑啊跑，雪花砸在脸上，泪水就那么止不住地流；那一刻，我好想时光停下来，雪不再下落，我不再奔跑，四季不再变换，一切都静止下来。

可我不是神明，我所幻想的，正是我做不到的！

来到湖边的时候，整个公园早已银装素裹，放眼望去，是一片纯洁的白色。

我颠了颠背上的惠子说：“丫头，到湖边了，你…你还醒着吗？”

她在我背上，轻轻动了一下说：“哥，还能再跑吗？围着湖边，像八岁那年一样；你告诉我不要害怕，父母没了，还有哥哥……你会陪着我，一辈子都陪着……”

“惠子，别害怕，哥哥永远都陪着你、照顾你！”我用力抓着惠子的身体，她的小手，紧紧搂住了我的脖子；含着脸上的泪，我深吸一口气说：“小飞行员，做好了，大飞机要起飞了！”

说完，我沿着湖面，拼命跑了起来！

那是个美丽的冬天，湖边只有我们两个，我背着她奔跑，沿着湖边小路，一圈又一圈。

时间仿佛又把我们变成了少年，我意气风发，她乖巧可爱；那天她成了我妹妹，成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只是惠子的手，在松开我脖子的刹那，我才从那段美好的回忆里，猛然惊醒……

那天，惠子特别安静地离开了，犹如她的性格。乖巧懂事、不哭不闹。

我把她抱在怀里。坐到铺满雪花的长椅上。后来我解开大衣，用自己的身体，温暖着她消散的体温。

那时没有眼泪。也没有哭泣，我只是望着湖面发呆；感觉就像自己死过一次一样。生命被抽离。灵魂变得极度空虚；被填满的，只有曾经那些美好而又伤感的回忆。我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又该为谁而活……

惠子的葬礼，办的特别简单，她的病情。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毕竟艾滋病这种东西。在我们这种闭塞的小县城，是一种可耻的病，我不想毁了惠子的名声。

雪停的那天。我们把惠子，葬在了公园西面的高岗上。也是埋葬她亲生父母的地方。站在高岗上俯瞰，下面就是惠子最喜欢的湖边。和生养我们的家园。

只是我无法再去看一眼那矮小的坟包，因为我始终觉得。那不是她，她仿佛还活着。美丽的、乖巧的、懂事地活着。

回到家以后，母亲哭晕了好几次。父亲只是含着眼泪抽烟，久久不说一句话；我也颓丧地靠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安慰谁，也不想安慰任何人；因为那时，最需要安慰的人，就是我自己。

后来母亲死死拽着我的衣角，咬牙切齿地问我，惠子怎么会染上那种病，是不是我没照顾好她，是不是我害了她？！

我愧疚地不敢说话，可能是吧！倘若在上学的时候，我能对惠子再多关心一些，阻止她勤工俭学，深夜出去做家教，或许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接着母亲又慌张地问我，是不是我也染上了那种病？！毕竟我和惠子，已经成了夫妻。我只是摇着头，特别痛心地说：“没有，和惠子在一起的日子里，她都定时让我去医院做体检的；妈，我很健康。”

听到这话，母亲近乎崩溃的脸，渐渐出现了一丝松缓；如果我也染了病，他们老两口一定会疯掉！

沉默不语的父亲，终于还是开口了；他吸着烟头，强作镇定地说：“欧儿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惠子，是不是早就瞒着我们了？还有她不愿嫁人，是不是也是这个原因？你说吧，人都走了，我们做父母的，至少要知道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