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没理她，忙活了一个晚上准备了这么些东西，从超市费劲的拎回家，累到现在，刚想好好歇歇。这体力活儿，的确是让女人怀念男人的灵丹妙药，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把苏珊的手都勒红了，她不禁在想，要是有个男人在的话，一切都要简单的多。当然，多了个男人，你也得忍受累了一天下班儿回到家刚一进门儿、洗完澡还没擦干身子、看着电视刚进入剧情、临睡前困得不行、早上还没醒的时候，甚至是吃着吃着饭、正打着电话呢，那个下面比你多长二两肉的雄性动物蠢蠢欲动，时时刻刻都想把你裤子扒掉，然后把自己那东西塞进去，磨啊磨的，稍有点儿湿润就用力一挺。

算了，累点儿就累点儿吧，一个月才去超市几趟啊，为了这么点儿事儿就每天24小时的一半儿时间忍受骚扰，不值。男人在苏珊眼里就是苦力，她鄙视雄性动物与生俱来的“无性不欢”，女人生来就欠着他们的吗？从他妈妈把他生下来，到他娶了媳妇儿回家，女人那地方好像就是为男人而准备的，操！

“电话里你也说要谈谈的。”ANNIE嘴里塞着腰果，音乐和红酒让她疲惫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就撅起小嘴，耍起了小孩子脾气，以至于最后那几个字是撒娇似的从嘴里调皮捣蛋的往外蹦。

“我谈的内容和你想听得不一样，你的太肤浅，我比你深沉，所以，应该由浅及深，应该你先说。”苏珊扬起酒杯，示意她碰一下，ANNIE半翻着白眼自己一饮而尽。

“说就说，都到了这份儿上，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鼓起了腮帮子，她才发现话到嘴边却无从开头，怎么说，说什么？总不能去问那些无聊的问题吧——你喜欢我吗，咱俩到底算是干嘛的，你想怎么样？——这些话没劲，没劲透了！没劲得都对不起这瓶产自波尔多的梅洛干红。她愣了一会儿，发觉自己真的开不了口，这段关系，这段感情，一直都是她听苏珊的，她们认识到现在，从来都是她遇到麻烦去找苏珊，苏珊也一直像个姐姐一样坚定不移的站在她身后，她考试没考好，苏珊姐姐给她讲题；她失恋了，苏珊姐姐借给她肩膀哭泣；她高兴了，苏珊姐姐陪她一起疯一起闹，她甚至有次做梦，梦见意外怀孕了，还是苏珊姐姐陪着她去打的胎。现在，苏珊姐姐就坐在对面，她突然明白过来一件事情，也许是她更加离不开苏珊，而不是苏珊离不开她。这许多年，苏珊已经不光是她生活的图腾，甚至成了生命的见证，苏珊和她已经缠绕着生长在一起，彼此都离不开对方。

再相爱的男女之间也不是连理枝，只有两个无法分割的朋友，才配得上这种绝美的修辞，是的，只有我们才是连理枝。她抿了下嘴，自己倒了杯酒，又一口喝干净，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对苏珊说，“姐姐，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离开我。”

“因为你离不开我了，而我，也离不开你。我们中，任何一个人的离开，都会让对方难过、让自己加倍难过，而我们心疼的却不是自己，而是不忍心让对方难过。”

苏珊的眼神的确比ANNIE深邃，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已经说得人泪水就要泛滥，ANNIE咬着嘴唇强忍着，她一下子想到如果今夜之后，她们俩天各一方了，彼此遇到一个男人，或好或坏的过了二十年，等到人老珠黄的时候再次相见，会不会后悔在二十年前的今天，草率的做出了一个向世俗妥协的决定？

“ANNIE，除了你父母，没人比我更爱你，包括你自己。”苏珊也把眼前的杯中酒一口喝完，那些这么多年来隐忍不发的爱意和委屈一拥而上，她没有哽咽和抽泣，只是任由泪水一点一点在脸上奔流不息。表白的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太久，那些斟酌、那些顾虑、那些欲言又止都应该就此远去，就现在，我要大胆的告诉这个的女人，我爱她，我无法继续等下去了。

“姐姐，你别哭，你一哭我心里特别难受。”女人和女人生活在一起，不光例假周期会传染，哭泣也是会传染的。ANNIE挪到苏珊身边，抱着她，原本脑子里一想到同性之间肌体相亲就难为情、就害臊，现在，这些假模假式的矜持在真正的感情面前一下子都被丢到姥姥家去了，她就这么畅快的扑进苏珊怀里，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单纯而自然。

“任何两个人都是有权利相爱的，性别只是所谓【正常】的评判标准。可是，如果你遇到一个男人，和他在一起，结果却发现他并没有那么爱你，也不在乎你是哭了、还是笑了，不懂你的回忆，不关心你的感受，反复的伤害你，任由你伤心难过没人心疼，那么，我觉得，你不如就跟我在一起，让我爱你。不要去管那么多别人怎么看，你活着，是为了自己而活，你快乐，也是为了自己而快乐，别人白了你一眼，说了那些自己认为是正确的话，然后扭头走开去忙自己的柴米油盐，他们根本不会知道这一句话会让你难受、会让你犹豫、会让你心神不宁面红耳赤，所以，你不要听他们的，你要听听你自己的，看看自己究竟想过怎样的生活、去追求怎么样的幸福！”

“我不知道，我脑子乱的很。”她迎着苏珊的热烈的目光，“我知道你的感情，也知道自己对你是有感情的，可是，这感情与爱情是有分别的，我只是觉得我们住在一起每天朝夕相对，聊天、逛街、八卦、做饭、换衣服穿，这都很好，其余的我并没有多想。倒是你，一下子让我心里乱的很，乱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几个礼拜，我生怕与你面对面坐着，有时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我就像个傻子一样在你的面前心神不宁的团团转，而你却没事人一样总是笑而不语，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轻松，凭什么！”

“谁轻松了？我哪儿轻松了？”苏珊换了个委屈的表情，ANNIE看了，心里突然非常难受，“大一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爱上你了，我刻意找了个男朋友伪装自己，伪装对你的感情。你当然感觉不到每次看到你和别的男人出去，我心里有多难受。还有你失恋的时候趴在我怀里哭，你知道我有多心疼吗？你知道你哭完了晚上睡着了，我躺在床上心如刀绞的睡不着吗？你好好想想，这几年来，我是怎么过来的！”

ANNIE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她紧紧的抱着苏珊，那些点滴的往事朦朦胧胧的像是默片一样的浮现在眼前：那些笑脸和印花长裙，她们在午睡后抱着书本，在树荫下背靠背用英文诵读《简•爱》，每人一段儿，那些路过的男生都向她们投来明目张胆又望而却步的爱意，可她们的微笑只给对方，她们一起读聂鲁达、普希金、济慈，少女时代单纯的美好和快乐，都是在一起分享的，她们只把对方当成是心里最亲近的人——苏珊心里只有ANNIE，ANNIE心里也只有苏珊。

“我们相爱吧！”

不知是谁，在那瓶红酒倒出最后一滴时，用充满温柔、甜蜜的声音，这样说。

明日预告：《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