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安阳公主能否习惯北齐的饮食起居。南陈皇家的饮食过于庞杂,元德自制了一份《梅园食单》,一餐八荤八素,食材、工序介绍的都很详尽。一月一轮回,简易、节制而又充满尊贵,秋冬喝“碧针”,春夏喝“云柳香片”。如今他把这本《梅园食单》带在身边,准备先给北齐,以求自己离开北齐后姐姐也能吃到南陈的味道。
作为报答,元德也把《梅园食单》送给赵越一份,让他照顾点安阳公主。
日头离正南不远了,元德带着潘机赶往春阳宫后宫。
安武帝和安阳公主坐在软榻之上,见元德来忙赐坐。照旧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并赏赐大量珠宝玉器。元德想借此辞行,张了张嘴又没说出口。才是姐姐大礼的第二天就辞行有点操之过急,何况三天后安阳公主还要按照惯例省亲,作为南陈代表的元德自然少不了一番准备。
正午的阳光在春阳宫锦窗外积蓄着明亮,暖意盎然,树影横斜,像是一副朦朦胧胧的水墨画。宫内浮沉着天竺沉香的香气,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婷婷浮现在宽阔的大殿内伴着过皇家特有的明黄帐幔,让人有一种飘忽悠然的虚无感。
元德又想起了“明月”二字,想努力去想象那轻盈女子的模样,却是一片空白。
元德看看安阳公主,她脸上多了一丝母性的温柔,洋溢着淡淡的笑。一身的贵妃装让她显的过于庄重,好在她已经习惯了各种贵重宽大的衣服。
直到吃完午膳,元德也没把辞行的话说出口,算了,还是等姐姐相亲后再说吧,反正三天很快就会过去的。
带着两大盒安武帝赏赐的珠宝玉器回答了寝宫,元德似乎有点不知名的失望。是没有提出辞行,还是记不起来那个“明月”的模样?元德一时间也说不清楚。他就是感觉到心灵最深处某一根弦被触动,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2)
三天后的省亲又是一番忙乱。
尽管只有元德代表南陈,可安武帝还是完全按照祖制来进行皇妃省亲过程,
又是大量的珠宝珍玩,又是人声鼎沸一片噪杂。
元德一见安阳公主就紧握住她手,没有外人在姐弟俩终于可以好好亲近一番。
“安武帝待姐姐可好?是否习惯宫中生活?”
“一切都尚好,皇上对我也挺好。”说到这儿安阳公主脸色略微有点绯红。
“等你回到南陈后就告知父皇母后我在这儿挺好的,请勿多挂念,请父皇母后保重身体。”
一提到父皇母后安阳眼圈开始发红,虽然贵为皇妃,可这海天迢迢,万里云山,再见父母不知又是哪一年。
姐弟俩又是一番劝慰和伤感,眼看日头西斜,安阳公主这才恋恋不舍而去。
送安阳公主离开,元德开始盘算着南归的事。刚才想通过安阳公主向安武帝说明,可是又不想因为这事被安武帝看轻姐姐。和亲任务已经完成,南归本是天经地义,又何必通过姐姐来说呢。
三天过去,北风渐紧,水面有了薄冰,
元德的心开始急躁起来,一心想念温暖的南陈京都。一直盼望赵越,赵越却不来了。
又是三天过去,元德再也按捺不住南归的心情,想去赵越府上拜会。
可是这是禁宫,不是想出就出的,于是元德让潘机请当值侍卫长来见,
说:“元德来北齐后受太傅厚待已久,想前去拜会以表谢意,还望将军恩准。”
侍卫长说:“殿下乃南陈贵胄,金体龙身,我等万万不敢让殿下前去太傅府,若有个闪失,小人有灭族之祸。”
元德忙让潘机拿出几件珍宝送给侍卫长,侍卫长急忙拒绝,说绝不敢私要皇帝赏赐的宝物,不过可以代为告知太傅此事。
元德再三感谢,让潘机送侍卫长出门。
又是三天无消息,元德开始焦急,连最喜欢的“碧针”喝着也没味道。
正煎熬之余,有人来报:太傅到。
元德喜出望外,急忙说请。
赵越躬身请安,说:“近几日政事繁忙,来晚了,还请殿下恕罪。”
元德急忙答礼,请赵越落座,说:“元德非常感谢太傅的厚待,想去拜会,只可惜出不得门。元德已来贵国半月有余,思国心切,还望太傅早日向上言明,元德感激不尽。”
赵越捋须一笑,眼神有些复杂,说:“这是微臣分内之事,还怕怠慢了殿下,有负圣恩。关于殿下南归之事,我今日前来就是谈及此事的。”
元德有些惊喜,说:“有劳太傅,辛苦了。”
赵越略一沉吟,说:“今年我北齐物阜民丰,歌舞升平,又逢圣上大婚,于是圣上想编撰一部《安武大典》,只是没有合适的总编纂人选。恰好殿下此番前来,圣上听闻殿下文采斐然,诗书皆精,华章袭鲍瘐,书画承王顾,因此想请殿下多留几日,待《安武大典》编纂工作有了眉目再南归。殿下也正好借此机会万世留名,光耀千古,陈妃也能经常见到殿下,此乃一举两得的好事,圣上特差微臣前来肯留殿下,还望殿下不要推辞,微臣在安武帝面前也有个交待。
赵越一番话说完,元德心里打翻了五味瓶。自己认为的儒雅谦恭的赵太傅,敦厚仁慈的安武帝却如此的狠毒和阴险,恨不得拔出剑来把赵越砍为三段。
可是胸藏千山万壑的元德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饱读诗书的,尽管他明白此毒计无异于把他质押于北齐。一方面胁迫南陈永远向北齐就范,一方面让南陈失去一位贤能的国君,不让南陈谋利图强。
于是他硬是压下心中的怒火,脸上依旧带着笑意,说:“承蒙圣上和太傅如此看重元德,实在有愧。只是元德才疏学浅,不过是浪得虚名,怎敢担任如此重要之职务。古人云忠孝立天下,元德还要回去尽孝尽忠。还望太傅向圣上说明,元德感激不尽。”
赵越忙说:“此番前来就是告知殿下此事,……只是,只是这是朝堂上定下来的事情,小臣不敢再向圣上复议,还望殿下海涵。小臣非常理解殿下之归心,只是小臣确实人微言轻无能为力。小臣还有政事,就不打搅殿下了。另外小臣又送来"碧针"、"云柳香片"几盒,足够殿下饮用几年了。”说罢就起身告辞,步履匆匆。
赵越最后一句话惊出了元德一身冷汗,竟忘了起身送赵越。想起了9天前的那个噩梦,原来这是上天在提示他。
元德告诉自己,不牛黄!绝对不能慌,没有不可能的事情。现在看来自己是被软禁深宫了,什么编纂《安武大典》,纯属借口。
差潘机去大门外看看,自是多了上百悬刀执矛甲士,不许出寝宫大门,就是现在想去找安阳公主也是万万不可能了。好在寝宫够大,衣食起居无忧。也差潘机去求侍卫通告陈皇妃,可是几次都是杳无音信。几天下来,元德渐渐平静下来,看来短时间难以脱身了。
难捱的日子尽管走的很煎熬,可是时光的脚步总是按部就班。转眼到了隆冬季节,一连下了两天大雪,站在楼台望去,整个北齐宫城一片高高矮矮的白。元德和潘机南望良久,眼中噙满热泪,不知父王和母亲是否也在这样向北方怅惘?不知五帝元孝是不是也想自己思念他一样思念自己?不知道姐姐安阳公主是否过得幸福,是否知道自己被质押在这深宫之内?
一切都没有答案,只有一地厚厚的白雪无声地铺在心底,千条万绪,千言万语,千愁万恨都藏在这厚厚的雪里。
元德不再作无谓伤怀,日日读书练剑,研习兵法等来减愁解闷。只是寝宫窄小,又无马匹箭靶可以弯弓盘马,只能把这一切放在想象之中。不过他坚信自己总有出去那一天,因为天下尚处于割据状态,目前尚未出现一个有能力统一天下的国家,所以变数很多,有了变数就有了机会。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