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照红》第一部(北方有佳人)
第二章:一地北风欺客梦
(1)
大船逆风而行,悠悠荡荡向对岸靠近。
岸边旌旗招展,人马肃立。安阳公主一直握着元德的手,好像在茫茫无边的大海里抓住一块木板,仿佛一丢手就会被大海吞噬。
大船缓缓靠岸,北齐使者躬身说:“请安阳公主、巴陵王殿下移步岸边。”
安阳和元德缓步走下大船,小心翼翼走在宽阔厚实的木板之上,虽然木板足够厚实宽阔,安阳和元德还是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终于,她们生平第一次站到了异国,再一次含泪北望,岸边山呼的“拜见公主、殿下”听来没任何感觉。
淮河南岸的几棵大树隐隐在秋风中摇晃,落叶簌簌,枝条乱舞。
不禁想起前朝旧人的诗句:
此树婆娑,生意尽矣!
桂何事而销亡,桐何为而半死?
昔之三河徙植,九畹移根。
开花建始之殿,落实睢阳之园。
若乃山河阻绝,飘零离别。
拔本垂泪,伤根沥血。
火入空心,膏流断节。
风云不感,羁旅无归。
既伤摇落,弥嗟变衰。
木叶落,长年悲。
淮扬三月战火,北国万里独行。
南国深宫锦绣树,暮秋摇落一支花。
两人感慨之际,一名将军飞驰而来,到了北齐使者面前滚鞍落马,说:“赵太傅已经在济州等候多时,请即刻前行。”
岸边已经有一架描金画银,软锦玉帘的八乘马车等候,元德扶安阳上车,说:“姐姐累了,歇息一会吧”。
安阳公主轻轻点头,在车内缓缓睡去。
约莫2个时辰车马进了济阳城,安阳被街上的嘈杂惊醒。
元德说“姐姐醒了,已经到了济州城,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掠起玉帘,帘外人影憧憧,军士树立,宽阔的街道刚被净水泼过,空气中隐约有一丝土腥味。
百姓大都神情落寞,只有几个调皮的小孩嬉笑玩耍。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南陈的属地,如今却成了异国。元德心理一阵悲痛,看看眼前的姐姐,南陈长公主,曾经的万千宠爱,皇室贵胄,如今却成了为战败买单的工具。
“请安阳公主、巴陵王殿下车。”
北齐使者的话惊醒了两人,缓步下车,
车前有一中年男人在微笑伫立,风姿秀雅,面皮白净,身着貔貅锦服,一缕胡须如墨染。
见二人下车,边跪地迎接。
“北齐太傅赵越恭迎长公主和二殿下,长公主和二殿下一路鞍马劳顿,辛苦万分,赵越迎迓来迟,还望恕罪。”
元德和安阳公主扶起赵越,对眼前这个礼遇非常周到的一品大员,当朝权贵,北齐红人印象非常好,搭礼道:“太傅辛苦了,早就仰慕太傅风采,今日得见,是元德的福气。”
赵越起身后急忙躬身,说;“小臣怎敢劳殿下惦记,小臣早就耳闻殿下的风采神韵,今日得见,是上天赐给小臣的福分,快请入内歇息。”
两人各自客套一番,彼此留下非常好的印象,元德一路的郁愤之气也稍解。
时近傍晚,雪后的淮北一地薄寒。往日鲜红的夕阳也似乎颜色淡了许多,飞鸟投林,暮霭四起。赵越引元德和安阳公主进入别宫。
别宫是在济州刺史府邸基础上改建而成,虽然比不上后宫的庄严高大,奢靡锦绣,却也算的富丽堂皇。别宫里高大的牛烛焰影重重,照的四下灯火通明。还燃起了银霜碳,炭火把别宫变成了5月的春天,穿的稍厚的元德和安阳公主还出了点细汗。
“请上座,略备陋食,请公主、殿下解饥。”赵越谦恭地说,
但见宴席上海陆珍鲜齐备,飞禽走兽无所不具,又有西域美酒,北国秋果。暗想赵越真是礼数备至,以后绝不能怠慢此人。
元德偕安阳公主坐上席,下首只有太傅赵越陪同,
酒刚过一巡,安阳公主称身子有些疲倦,先行歇息。赵越命宫中女官领公主及公主侍女歇息,元德不放心,让潘机陪同前往。
送走了公主,元德被酒意催的豪情渐壮,和赵越谈诗品文,说释论道,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赵姓是大姓,人口众多,但元德还是对赵越的姓氏感到些许欣慰。
但元德并没有被眼前的一切迷惑,他始终明白尽管赵越对自己照顾有加,但只是出于礼数和使命,毕竟赵越是北齐重臣,这也是刚一接触,决不可露出半点心意。虽然没参与过国家大事的决断,但自幼志存高远的元德明白:能做到位极人臣,赵越绝不像眼前看来如此这般,定有过人之处。至于有什么过人之处,还是等慢慢观察吧。
作为一项国家机密,南陈和赵越的关系只有几个人知道,当然不包括元德。赵越之所以对元德礼遇有加关怀备至,不过是他办事能力的体现和表达对北齐皇帝的忠诚。
酒足饭饱,赵越说奉茶,侍女奉上一盏刚刚沏好的热茶,热茶放到元德面前,翻腾的水汽进入元德鼻息,元德微微一吸,竟然是自己最喜欢的“碧针”。此茶天生就卷的很紧,细若银针,用滚水一冲,清香四溢,满屋生春。不过此茶只生在黄山碧溪谷内,产量极少,只为皇家贡品,寻常人家不得一见。元德出京时心绪散乱,竟忘了带此物。今日在异国见到感觉心中一片温热,不管赵越为何人,起码眼前是一位极体贴入微的人物。
元德并没问此茶来自何处,怕赵越尴尬。就说:“太傅大人果然好见识,此茶乃茶中极品,晚上喝一口,次日早晨还留有余香。”
赵越浅笑,说:“此等神品绝非我等俗人所能品味,殿下见识让我等汗颜之至,以后还请殿下多多指教。”言语之中依旧恭敬有加,只不过让人在品味之余有些许不自在。
两人又谈了一会诗书,赵越说不敢耽搁殿下太晚,请早些歇息为恰,明早还要赶路,我主在京城正翘首以待。
元德辞过赵越,又去看了安阳公主,见安阳公主已经睡下才和潘机移步卧寝歇息。
第二天又是一个大好晴天,红日照耀着淮北大地,风也不似前几日大了,天高地远犹如初春胜景。经过昨天的和赵越相识,又逢大好晴天,元德心情略微振奋,不似出京以来萎靡。
(2)
一路前行,经州历郡,终于在10月25日到达北齐都城历州,离最后期限提前5天,赵越圆满完成迎亲任务,元德和安阳公主也不用再受舟车劳顿之苦。
到达京都之时正是中午,北齐安武帝早就准备好了寝宫,依旧让赵越陪同。
大内后宫不是别宫所能比,亦比南陈后宫还要气派许多,
在北方秋天高远的蓝天下,红日照耀高大的宫殿,宽厚的宫墙,端的是亭台楼连阁楼,五步一回旋。秋阳穿华堂,薄风透回廊,高高低低,整整齐齐,威严肃穆,气象万千。
安武帝差宦官传话,暂请南陈二殿下,长公主歇息一日。明日安武帝在春阳宫接见二人,商议婚礼大计,5日后举行大礼,举国欢庆三日,以示我主皇恩浩荡,情系天下。
安阳公主暂且在春阳宫住下,元德被安排在别处,相见不再似以往容易,要几人通报才可相见。幸好安阳公主从南陈带来几位心腹侍女,还能说些家乡话,聊些南朝事,不至于寂寞困顿。小黄门潘机对元德很是照顾周全,也解元德不少无聊。
第二天元德尚未起身就有人在寝宫外等待,待吃完早饭后河来人去见安阳公主,然后一起去春阳宫前殿去见安武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