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有一说书人正在拍惊堂木,嘴里唾液四溅,元德细听,却是说的陈年旧事。
“且说前朝大韩开国皇帝吕信,一代明君,勤政爱民,真是君权神授、天神异相、雄武英略、性甚仁爱、恒崇宽简、弥厉恭俭。可惜子孙不济,乃至天下大乱,豪强裂疆……”
元德心理不由得一惊,说不出来为什么,也许这一年的变故太多让他变得有些敏感了。
(2)
时间前推7个月,
南陈孝武帝十年3月,
那时候的元德面色没有现在的凝重,
他还沉静在深宫高墙的平静之下,和他最喜欢的弟弟赵元孝经常在一起,
读书、写诗、骑马、射箭、喝酒、赏花,过着一个皇室贵族应该过的生活。
三月的江南春光开启了元德的内心,
虽无儿女情思,也常怀郊外纵马狂奔、力挽雕弓的豪情,
于是他约上五弟汝阳王赵元孝去郊外踏青、跑马、射箭,
两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在野外疯玩了几个时辰,直到随行侍卫频频催促。
两人难见都城闹市的热闹,烟柳画廊的繁华,不由得放慢脚步,慢慢欣赏在高墙大院内看不到的市井风情,人间烟火。
“月儿汪汪出女墙,洒下满地凉,
是谁在咿咿呀呀轻声唱,
遍地相思债,满身樱花白,
几回眸,望呀望我家乡。
潮打空城寂寞回,潮不费思量,
是谁在朦朦胧胧慢慢想,
往事风过耳,心事总徘徊,
断肠处,洛山青,洛水长。
隐约那年的繁华,狼烟帝京慌,
仓促那年的渡江,千古几兴亡,
你听今年的莺啼,为何让人惊,
你看今年的烟雨,朦胧几人殇。
一转眼多少春秋溜走,洛城锦绣谁能忘?
一切不是旧日的繁华,王谢风流又怎样?
一地绿红酒旗舞东风,北国良人怎能忘?
一人楼台无琴也黯然,一生回忆半生伤。
烟雨楼台,依旧画舫,一曲清歌尽,涕泪满衣裳。
白马钟声,不禁凄凉,寒骨塞黄河,环佩满玉堂。
……”
一阵满藏思绪的歌声从路边的画楼候馆飞过,赵元德兀自勒住了马缰绳,心中有所思,有所悟,又不知思的什么悟的什么。
这首歌唱的是南渡汉民的凄怆,当年南陈开国皇帝赵启本是大韩国的江东牧,大韩末年豪强四起,封疆裂土,加之胡人黄河南渡,天下大乱、生灵涂炭。长江以北被胡人占领,大批汉人南渡来到建国之初的南陈,如今已历百年。南陈本就占江南富庶的便宜,又接纳了大批懂农耕的汉民,善经济的商人,饱读诗书前朝士大夫。因此国家迅速变的富强起来,独占江南兼荆楚、云梦、湖广、川蜀等大片地区,隐隐和长江以北的胡人政权成对峙之势。
乱世初期的北方也建立了几个汉人政权,但在胡人的强大攻势下一一瓦解,胡汉融合,杀伐不断,几十年里你来我往,疆土几易,胡马乱嘶,胡笳频鸣。北方慢慢形成了几个规模较大的汉化胡人国家,其中以北齐最为强大,是南陈的死对头,此外还有北燕、后魏、大周等几个实力差不多的国家。乱世总是英雄辈出,每个国家都有一个强有力的人在支撑,比如大周的文泰,后魏的冉楷,北燕慕容轩,北齐的元文昌,这些人都有胡人的血统,天生的嗜血凶残,加上从汉人那里学来的智谋,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枭雄,其中以元文昌、文泰最为突出。
此时,北方草原部落崛起了一支新的胡人力量——突厥,在打败柔然后突厥逐渐同意了草原部落,开始向北方的几个国家进攻。各国在防御突厥的大形式暂时和解,北方出现了难得的短暂的和平。
而此时的南陈和北齐却不安定了。
南陈孝武帝初年的赵景之乱动力这个国家的根基,虽然后来被平定,可是国经大难,实力已经大不如前。
孝武帝十年春爆发了北齐南陈的南徐州战役。
也许是战争惹动力元德哪根情思。烟花三月,草长莺飞,江南自此繁华,只是繁华中藏有几丝悲凉。
南徐州之战开始于3月,结束于7月,也许是溽热让双方消弭了战争的狂热,强势的北齐怕被北燕后魏抄了后路,借南陈提出议和之际见好就收,提出了很多不平等条件,名为议和,实为依附,南陈不仅朝贡许多金银绸缎,还要嫁安阳公主与北齐安武帝元文昌为妃。
双方定于10月1日南陈发嫁安阳公主,并要求孝武帝最疼爱的五殿下赵元孝一同前往,以示诚意,限一个月内到达北齐国都济阳。
接下来最棘手的问题就是怎么面对远嫁的问题。
此时孝武帝尚未立皇储。
皇后无子,育长公主一人,封安阳公主,性格敦厚朴实,还算是花容月貌,今年11月还得因为战败远嫁北齐和亲,莫羡生于帝王家,寂寞孤身走天涯。
皇子五人,
长子元武,胆小怕事,自小多病,文弱到有点窝囊,虽为长子,却无半点储君气魄。又兼其母出身低微,勉强列皇妃最后一位,所以元武虽年长却不得宠;
二皇子元德仪容瑰丽,文采风流,通晓佛道,且宅心仁厚,以孝义动天下,只是出身略低微,其母原为寻常官宦人家,这种情况在重视门阀家第的南陈很不利;
三皇子元琪性格刚直残暴,不恤下人,且自大才疏,刚愎自用,显然不是皇储之选;
四王子元书天生聋哑,根本不在考虑之列。
五皇子元孝聪明伶俐,又极乖巧,深得孝武帝喜爱,其母和元德之母出自同一门第,为姑表亲。
孝武帝五年元孝生母病逝,弥留之际嘱咐元德母亲和元德一定要善待元孝,她即便在黄泉也安心了。元德母亲和元德含泪应承,从此把元德视为亲子亲弟,嘘寒问暖、呵护备至。
孝武帝八年元德母亲业因病溘然长逝,嘱咐元德一定要照顾好元孝,从此元德元孝便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两人更似亲兄弟一般。
元孝母亲虽早逝,但其舅其叔位列朝中公卿,位高权重,甚为孝武帝倚重。
所以朝野都把期盼皇储的目光锁在元德元孝二人身上。
本来北齐知孝武帝怜爱元孝,便要求元孝偕安阳公主一同前往,理由是这样才够规格,也显的北齐在别国面前有面子,其实不过是想借此来质押南陈皇帝最喜欢的皇子。
可元德想起母亲的临终之托,主动要求孝武帝让自己代为前行,孝武帝也是左右为难,最后还是爱怜幼子,不忍让他远行,又兼元孝舅舅叔叔一直怂恿孝武帝换别人前行,最后终于答应了元德,并发誓如果元德在北齐有闪失,当举全国之力伐北齐。
孝武帝宴请来使,并贿于大量珍宝,说元孝得了伤寒,一病不起,不能远行,改派二皇子伴公主远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