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26号公路和95号公路的交叉点,我下了车才发现,这个交叉点地处远离人烟的荒郊野外,四周除了密密的树林连根电线杆都没有。
天空中堆积着阴郁的乌云,气温依旧很高,没有一丝风,站在南卡罗莱纳野外,湿热沉闷的空气中让人几乎窒息。
自从几天前离开迈阿密之后,一直都是在已进入夏季的美国东南部风餐露宿,昨天又是在杰克逊维尔徒步走了整整一天,晚上没有怎么睡觉,这时只感到前额发胀,全身发虚,一股说不出的难受。站在路边搭车时,这种难耐的感觉愈加强烈,我一边闷闷坚持着,一边全心渴望能早点离开这里,找个舒服一点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在高速公路旁等了半天还是没有搭上车,于是拿出地图,找到从现在的位置再往前约六,七公里的公路边似乎有个很小的镇子,看样子那里应该会有餐厅或者汽车旅馆什么的。现在这地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搭上车,于是我决定干脆直接走到那个小镇去再说。也许在那里可以找家冷气充足的餐厅吃点东西,或者就干脆在汽车旅馆里睡一觉,好好调整一下。
心里这么决定了,就放弃了在这个高速公路交叉口无谓地等待,背着包,沿着95号州际公路的路沿向北一路走了下去。
出发前我心中一动,于是就在写着“华盛顿特区”的路牌上穿了两个洞,用随身带的细绳吊在背包后面,指望着能撞个大运,当我在高速公路路旁徒步行进时,能有哪位汽车司机看到我背后的这个路牌,然后停下来搭我。
沿着杂草丛生的高速公路路沿徒步北行,天越来越阴暗,脑袋也更加昏沉。笔直的高速公路两旁都是密密的林带,前后看不到尽头。每时每刻都有车辆发出巨大的轰鸣在我身边的公路上呼啸而过。
机械地迈着双腿向前走了一段,身体和意识都越来越沌重,最后心里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于是便放慢脚步,调整呼吸,让心绪尽量沉静下来,把意念从全身酸痛疲乏的感觉上移转开去,一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边有节奏地重新迈着向前的步伐。如此坚持了一会儿,身体逐渐舒服了一些,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就在这当会儿,一辆黑色大型皮卡发出刺耳的急刹车声停在了我前方约一百米外的路边。
我连忙奔上去,开车的是一个中年黑人男子,他隔着车窗向我打着招呼,我也没多问,直接就打开了车门。
皮卡的助手席上摆着两根收好的高级鱼竿,黑人小心翼翼地把这两根鱼竿放到后座上,然后招呼我坐进去。
这是个非常绅士的黑人,目光温暖,语气柔和,说话时总是以“先生”称呼我。
中年黑人姓“米尔顿(Milton)”,他告诉我,“我远远就看到了在路边走路的你,还在纳闷怎么会有人在高速公路旁步行。等离近了,看到你背包后写着华盛顿特区的牌子,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要搭车,于是赶忙停车,我的上帝,刚才开得太快了,大概有八十英里(约一百三十公里),差点就错过去了。”
中年黑人在乔治亚州工作,但家在维吉尼亚州,这次是回维吉尼亚去接他妻子和孩子,所以他正好能把我送到维吉尼亚。我一听很高兴,这就意味着今天傍晚前我就可以接连跨越南卡罗莱纳和北卡罗莱纳这两个州,走五百多公里进入维吉尼亚州了。
在车上,我向中年黑人作了自我介绍还有我的这场旅行。我比较详细地叙说了这一路的遭遇见闻,告诉他,我估计这场旅行就要结束,大概很快会抵达纽约,而等待我的又将是另一个新的开始。
中年黑人话不多,只是静静地听着我的述说,偶尔会仔细问下我沿途路过的地方,还有遇到的人。
等我说完,车子里于是陷入了一片宁静。中年黑人专注地开着车,而劳累疲乏也重新袭来,前面还要走很长的路,于是我就把自己深深地陷在汽车皮座椅里,尽量放松调整着自己。
在高速公路上开了一会儿,开始有稀疏的雨滴一粒一粒击碎在高速行驶的皮卡挡风玻璃上,很快雨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然后变成暴雨,倾盆而下。
滂沱大雨将整个世界完全笼罩,四周一片迷蒙,咫尺之外便模糊难辨。但高速公路上的诸多车辆依旧车速不减,我们的车也同样飞奔在95号公路上,从前面疾行车辆激腾起的阵阵水雾中穿行而过。
车外大雨瓢泼,车内却俨然是另一个世界,静寂安详,只有汽车空调出风口传出的咝咝风声。
或许是为了摆脱乏味的沉闷,中年黑人打开了汽车的CD播放器。
CD播放器的液晶荧屏闪烁了几下,汽车音箱里便传出激昂优美的赞美诗。从维吉尼亚一直到佛罗里达的东海岸诸州是美国南北战争时南方联盟的主要成员,当然也就是支持奴隶制和种族隔离的传统地域。在黑暗漫长的种族隔离岁月里,南方各州的黑人们受尽苦难。对于那些远离故土,绝望无助的黑人们,宗教就是他们唯一的寄托。所以在美国的南方各州,黑人的宗教意识极强,就我一路的见闻来看,比之美国北方和西部的黑人要更加虔诚。
这是我在整个路途中遭遇过的最大一场豪雨,透过车窗注视着95号公路两旁,连绵卡罗莱纳原野上,迷茫在烟雨中的森林,平原,沼泽,山岗。随着车内扬声器传出的雄浑旋律,心中也开始悄然浮起了旅途中的一幕幕场景,一个个面孔……
在纵贯了整个南卡罗莱纳州,一直往北抵达北卡罗莱纳州中部时,大雨才终于停了下来,但天空依然乌云密布。
下午六点,我们越过了北卡罗莱纳的州界进入了维吉尼亚州。
在95号州际公路旁的第一个维吉尼亚州城镇“安伯利亚(Emporia)”,中年黑人就必须转向东边,我也要在这里下车继续向北去华盛顿特区。
中年黑人把车开下95号州际公路,来到了高速公路旁的一个加油站,
当我伸出手要和他握手告别时,一路都很沉默的他这时却侧转过身,面对着我,用双手合住了我的右手。我愣了一下,他察觉出了我的诧异,马上用温和的声音解释到:“请给我一点点时间,我只是想为你做一个很短的祈祷。我也经常为别人这么做。”
看到了我点头认可,他于是阖上双眼,低着头,用深沉的声音开始念念说到:
“全能的上帝,永为称颂的父,我们热切赞美你以耶稣基督为我们带来的救赎,您的救赎是如此壮阔,而我们所能够知会,理解,并将其显耀于世人的却又是如此微小。全能的上帝,请允许我谦卑地为翔向您祈祷,愿这祷告能够让翔深切领受到来自于您的祝福。”
我静静地坐在车里,注视着这个神情肃穆,正在为我祷告的中年黑人严肃的面庞。虽然我并不是基督教徒,对于宗教也有自己不同的见解,但这一刻,这个陌路相逢中年黑人的虔诚却深深地打动了我,让我同感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