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在犹他我遇到了另外一个女人,我们彼此相爱信任,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改变。我想这次总算是找到了真爱,所以正考虑要和她结婚,然后搬回路易斯安那去,毕竟那里才是我的家乡。”
在浓重的夜色中,一个从犹他来的卡车司机,在遥远的北乔治亚,向一个偶遇的陌生中国男人毫无介意地述说着自己的人生。
“我女儿今年十八岁,已经报名加入了海军陆战队,马上就要离家去军队。
我从小到大就只待在路易斯安那的乡下,根本就没见过什么世面。后来第一次离开家乡去了洛杉矶,结果被那个和我家乡完全不同的陌生环境搞昏了头,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在洛杉矶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从巴哈马来的混血女孩子,她对我挺有意思的,可是我却手足无措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甚至觉得她的样子长得像白人,我还是少和她接触的好。因为我从小就只和黑人打过交道。在我们那里,黑人是黑人,白人是白人,不会互相来往。我从小受得教育就是;不要和白人们搅在一起,他们只会给我们黑人带来麻烦。
我第一次离家到外面时傻傻的,吃尽了苦头。现在我女儿也要离开家,一个人到外面去了。我打算先带着她四处走走,长长见识,学习一些新的东西,不要再象我当年那样。”
我津津有味地倾听着这个黑人男子的讲述,他也同样毫无遮掩地向我倾吐着。
末了,他说到:“兄弟,我很高兴和你聊天,但我女儿还在卡车上等着我给她送吃的回去。我真得很抱歉,如果不是带着女儿的话,我一定会邀请你到我的卡车上去过夜。”
我笑着摇摇头说到:“没问题,我在这里很好。也很高兴能和你聊天,听到你的故事。”
道完别,这个黑人男子又轻轻摇摆着肩膀走了。
一辆半新不旧的切诺基吉普在我跟前停下,开车的是一个黑人女子,她伸过头仔细看了一下我靠在身边的路牌,然后莞尔一笑,“华盛顿特区?那么远,真抱歉我是下班回家,不去那个方向,没法搭你了。”
我也报之以微笑,还是向她表示了感谢。黑人女子从身旁的助手席上拿起一盒三明治,探身透过车窗递给我说:“把这个收下吧,至少你能有点东西吃。”
我站起身从黑人女子手中接过那盒三明治,向她致谢。黑人女子又是一笑,就开车走了。
过了一会儿,那辆切诺基却又开了回来重新停在我的面前。那个黑人女子又递给我一瓶果汁说到:“我想你大概还需要一点喝的。”
等我接过果汁,她说了声:“祝你好运”,才一踩油门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之外。
在马路边上坐了半天感到有些无聊。我站起身走到卡车休息站的小卖部里,看看能不能拿份免费报纸什么的。等我再回到等车的地方时却一眼看到刚才那个黑人男子正站在那里东张西望。
黑人男子看到我非常开心,“”嘿!我还在找你呢,以为你已经搭上车走掉了。”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些纸币,“我回到卡车上才想起,也许你需要点钱去买些吃的。”
不过我谢绝了,告诉他;在路上,我从遇到的许多人们那里得到了各种各样的帮助,对于这些我都很感谢。但我不接受钱财,这是我一贯的原则。
黑人男子也没有勉强,又站着和我聊了会儿,然后才和我互道晚安,回卡车上去了。
在乔治亚这个小城郊外的初夏夜晚,虫鸣不绝,夜风撩人。坐在路旁,头顶路灯略带昏暗的光辉柔和地洒在我的肩膀上。四周夜色茫然,心中不禁又象电影画面一般浮现起今晚短短几个小时内的一件件遭遇,一幅幅面孔。
越南人潘,黑人卡车司机,还有那个黑人女子,对于陌生的我,他们坦然无求的善意和帮助,与这个美丽夏夜的薰风一道,久久地缭绕在我心深处,不能散去。
午夜已过,在北乔治亚边界上的这个美好夜晚,自从离开旧金山踏上旅程后,心情就从来没有象此刻这样轻松过。在路灯下翻开地图,数了数,前面只隔着四,五个州就到纽约,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场旅程已经接近了尾声。
漫长旅途的终点已经隐隐可见,却更加没有征途的焦虑和对目的地的急切,心中反而暗暗希望下面的旅程能够放慢下来。
凌晨两点,宁静被突然打破,一个身着卡车休息站工作制服,右耳吊着个耳环,瘦得跟麻杆似的年轻白人跑过来对我大声吼叫着:“这里不准搭便车!你也不能待在这里!赶快离开!”
本来还在冥神遐想中的我被年轻白人的连串吼声一惊,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是抬头一看他那张刻薄而又自以为是的脸,就没有多费口舌,拎起包走到马路对面,在一家已经打烊的麦当劳门口的野餐桌边坐了下来。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我又重新走回到卡车休息站停车场的出口,打算重新开始搭车。
不过这次我是站在停车场出口外面的步行道上,和卡车休息站已经没有什么关系。没想到刚才那个年轻白人又立刻冒了出来,对着我大吼大叫,威胁要打电话叫丨警丨察来。看来他一直就在盯着我,不把我赶走誓不罢休。
这个虚张声势的年轻白人让我倒尽了胃口。许多卡车休息站确实有规定不让搭车客在其范围内搭车。不过一路上经过的那些卡车休息站的员工基本上都不太管我,最多也只不过过来打声招呼,告诉我他们的规定,让我尽量配合,不给他们制造麻烦,而象这个年轻白人一样不依不饶,故意找茬的却是第一个。
我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说一句话就背着包离开了。
乔治亚属于南方州,历史上一直就是受美国种族主义影像严重的地域之一。我也完全可以不用理睬这个无聊的年轻白人,但此时此地和这种地头蛇发生冲突是不明智的,如果他随便编一个理由叫来了丨警丨察,我不能确定丨警丨察一定会公正对待我这么一个流浪汉般的亚洲人。当然我也尽可以相信法律终将为我伸张正义,但现实是,正义往往都要等到麻烦甚至伤害造成之后才能被得以伸张,所为我觉得作为一个人生地不熟,只是短暂路过的搭车客,这种时候忍耐一下是最好的选择。
一个人走到95号公路北行车道的入口,这个路口灯光黯淡,又是凌晨两点,像我这样站在路边显得有些怪异,实在不适合搭车。于是就走进路旁一片草地,摊开防水垫,决定先睡几个小时,等天亮了再说。
草丛里蚊子不少,边上95号公路上又是车来车往,噪声不断,让我一直没能真正入睡,就这样懵懵懂懂,半睡半醒的状态一直熬到了天亮。
天亮后我又开始在高速公路入口开始搭车。路边等了一个小时,一个去学校上课的白人大学生停下来搭上了我。这个叫“保罗(Paul)”的大学生开了十多分钟,送我跨过乔治亚州与南卡罗莱纳州的交界线,一直到了95号州际公路旁的一个休息站。
在休息站,两个从巴拿马来美国旅游的年轻女孩又搭上了我,不过她们也只在95号州际公路上向北开一小段就要换26号公路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