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了中午仍旧是一无所获,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这样未知的等待总是漫长焦虑的,但越是这样我越不能懈怠,从上午开始我就一直站在路边甚至没有坐下来歇息过片刻。在我身旁的路灯杆上留着一些涂鸦,其中最醒目的一个就是,“这真是个烂地方。”看上去大概是某个曾经被陷于此的搭车客无奈中的泄愤。
从我的经验来看,搭车这件事以落基山脉为界,东边和西边大不相同。在西部时,我在路边等待的时间是以分钟计算,很少有超过半个小时的。可是一过了落基山脉到了中部,搭车就明显变得困难了许多,经常是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没有结果的漫长等待。而耐性总是和等待的时间与眼前驶过车辆的数目成反比,当我觉察出自己的心情又开始变得有些焦燥时,马上开始努力地调整着心态,让自己冷却下来,一边回忆着前面路途中遭遇到的那些美好经历和人们,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急,熬下去,如果到眼前的这些人不愿意停下来搭我的话,那是因为他们并不是我在等待的那个人。”
在中部大平原的热风骄阳中连续等待了四个小时之后,奇迹又出现了。
一辆体型庞大的紫色“费雷特莱纳(Freightliner)”卡车缓慢地发着重型卡车刹车时特有的喘气声贴在我面前停了下来,我一下子没有回过神来,愣在了路边,等抬头看到坐在高高驾驶楼里的一张戴着眼睛的白人中年男子的脸在正在向我微笑,他的手正在向我召唤时,这才缓过神来,连忙抄起地上的包打开车门爬上了卡车驾驶楼。
卡车驾驶室里很凌乱,地板椅子上散落着快餐店的纸袋和空饮料罐。这个白人男子自我介绍到他叫“盖瑞(Gary)”,是从丹佛拉一车货去堪萨斯城,刚在古兰德的加油站休息完正准备重新上路。盖瑞与我遇到过的其他所有卡车司机都截然不同,他穿着件长袖格子衬衫,尖下颌,有些瘦,身上透着一股温文儒雅的气质。盖瑞始终面带微笑地听我简洁地叙述完自己的情况和这一路的行程和计划,自始至终他只是安静地倾听着,很少发表意见,询问问题。格瑞说话声音很轻,语速也很缓慢。言谈间他告诉我这是他自己的卡车,他也是一个自营业卡车司机。
我听了坦率地对盖瑞说:“还真看不出来,你和我一路上见到过的卡车司机们完全不同。”
“我做这行才两年,”盖瑞用淡淡地口吻说着,“这之前我做了十五年的中学教师。”
虽然在美国,职业转换在一般人的生涯中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象盖瑞这样,转换的两个工作之间毫无任何关联性,相差如此之大的我却见得不多。
“既然你当了那么多年的老师,为什么又会想着来做完全不相干的卡车司机?”我有些好奇地问到。
“我因为身体上的原因没法再继续教书了才转行做这个的,”盖瑞的语气依然很平淡柔和,“其实我还是更喜欢当老师,而不是做一个卡车司机。”
从盖瑞淡淡的语气中我多少总能听出一丝忧郁。在这个世界上我遇到过各种各样不同的人,每个人在自己的生活中总会有各自不同的麻烦和问题,而很多时候每个人都会有足够的理由对于这些麻烦和问题采取截然不同的态度,外人很难简单地以对错来判别划分。对于这些我早已习以为常,并且也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保持沉默,不去猎奇心旺盛地问东问西,所以我决定换个轻松的话题。
我看到盖瑞的卡车是科罗拉多的车牌就说到:“你的家在科罗拉多吗?”
“我没有家,”盖瑞的语气有些黯淡下来,“两个星期前我刚离婚。”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卡车在有些沉闷的气氛中奔驰在堪萨斯中部,这片位于美国大陆正中,被称作美国心脏的一望无际的原野上。
盖瑞在开车时,不时移动着两条腿,并且同时交替腾出一只握方向盘的手前后按摩着大腿的肌肉。我问他:“你的腿不舒服吗?”
“我一天到晚都在开车,两条腿总蜷着,肌肉非常痛。”
于是我告诉他:“我一路旅行都靠的是两条腿,所以随身带了一些中国的止疼膏药,如果你愿意试试的话,可以给你点,我自己觉得效果还不错。”
“哦,那很好呀,谢谢你。”盖瑞带着礼貌的微笑轻声说到。
在路过堪萨斯中部一个小镇时盖瑞将卡车开下了高速公路停在路边的一家加油站前,他告诉我他需要给卡车加点油。
我也随着盖瑞下了车,边和正在加油的他聊天,边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盖瑞告诉我他的女儿就在这镇子附近的一家大学读书。
“那你不刚好可以见见你的女儿了?反正也不远。”听他这么一说我就问他到。
盖瑞淡淡地摇了摇头:“她也许很忙,不会来看我的。”
我没有再多说话,只是沉默地帮他把加油枪插回了油泵,然后又回到车里,重新上路了。
如果说堪萨斯州的西部还比较荒凉平坦的话,越往东边走,路边逐渐开始出现了一些树林和山丘,荒凉的原野上也渐渐地有了一些风景。
盖瑞依旧沉默,过了会儿,他主动打破驾驶室里有些凝重的沉默,问我想不想看他妻子和孩子的照片。我点点头,于是他从后裤兜里掏出钱包,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这是一张在照相馆拍的标准家庭合照,照片上盖瑞和他前妻以及他们的三男一女四个孩子亲密地拥坐在一起,盖瑞的妻子长得很好看,如电影明星一样妩媚迷人,他的孩子们也个个可爱漂亮。照片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毫无疑问不管谁看了这张照片都会肯定地说;这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看完照片,我把照片递回给盖瑞,说了声:“你妻子真漂亮,孩子们也很可爱。”盖瑞轻声说了声;“谢谢”,然后默默地将照片重新放回他的钱包里继续开他的车。
我不再询问盖瑞关于他自己的事情了,而是开始向他讲述起我在路上所经历的各种遭遇。
从旧金山边上的圣格里高利奥海滩到乔伊岬,再到惠特尼峰。我告诉了盖瑞我是如何从加州海岸线一路穿过沙漠走到内华达山麓的深处,我聊起了一路上遇到的那些人们,还有我在牧场和戴安娜以及那里的其他同事们一起度过的日子。然后从死谷,到锡安,说起我又是怎样遇到卡拉和莉兹,我们是如何成为朋友在一起旅行。最后我又是如何在纳瓦合印第安人的帮助下穿过犹他,越过洛基山脉抵达中部并最终在堪萨斯与他相遇。
盖瑞显得很出神地听着我的这些故事。
最后我说到:“在路上,我学到了许多东西,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不去抱怨。这个世界并不欠谁的,即使是在不走运的时候,我们也应该尽量试着用积极的态度去对待这一切。就像刚才当我站在古兰德的公路边上,不得不在大风和烈日下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等待时。有不少人从我身边开过却没有停下,但我并没有去怨恨他们,甚至根本没有将他们放在心上,因为这样并不能帮我搭到车,却只能把自己的心情弄得更糟。我只是告诉自己;他们不是为我而来,而我也不是在等这些人。我所等待的是某个正在专门为我而来的人,然后你就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