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我还努力着想对这些直勾勾盯着我的毫无表情的面孔们笑一下,打声招呼,但是在美国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老实说一下子还真搞得我有些手足无措,笑了半天也实在笑不出什么来,只好入乡随俗,也扳着付和这里所有人一样的面孔,在众人交织的目光中僵硬地跟着瑞克走到一张空桌子边坐下,拿起菜单闷头看起来,心中却暗自嘀咕道:“我靠!你们这些家伙!也许是我不好,跑来打搅了你们平静的生活。可是你们的妈妈难道没教过你们这样盯着人没完没了地看是非常不礼貌的吗?!”
以前有老外告诉我,很多年前他到中国旅游时,到什么地方都被人围观,让他很尴尬。我想;这下好了,以后再有人来这么跟我说,我也有的说了。
仓促地吃完饭出了餐厅我才松了口气,向瑞奇提起我刚才在餐厅里的感受,他却耸耸肩,显得毫不在意地说:“这种地方都这样。我还是白人,当我第一次到这里来吃饭时也一样。”
和瑞奇分了手,我去圣弗朗西斯的市立图书馆上网查了下信箱,再给朋友们回了些信,时间很快就下午三四点了。我走去市政厅找瑞克,刚好他也办完事出来,我俩上了车继续赶路。
下午五点钟我们到了古兰德,瑞克显得很随意地向我提出,现在已经太晚了,接着搭车也不方便,反正他早在这里的旅馆里已经订好了房间,里面有两张床,我可以在他房里住一晚,明早再走。瑞克这么一说我心里很高兴,也很感动。就和许多人一样,对于这个世界和自己的人生瑞克同样有着各种各样的不满,各种各样的问题,但他却没有让自己被这些东西所蒙蔽,依然能坦然真诚地向他人展示自己的善意和慷慨,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六点,我和瑞克就起来了。瑞克又要忙着到附近的农村去做调查,而我也要到旅馆边上的70号州际公路搭车。分手时瑞克告诉我,他晚上还得回这家旅馆再待一夜,如果到时候我还没搭到车,可以再回来找他。
告别完瑞克,我先去了旅馆边上的一家“沃尔玛(Wal-Mart)”。这一路上,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沿着主要的公路干线,隔不上太远的距离就必然能看到矗立在大小城镇郊外的沃尔玛商场。在大的都市里,还有象“凯马(Kmart)”,“瑟尔斯(Sears)”这样的同类大卖场与沃尔玛竞争,但出了大城市,沃尔玛在美国的普通城乡几乎占有垄断性的地位。象沃尔玛这样能够为顾客提供便宜,多样化商品选择的大卖场在偏僻的乡间自然受到当地人的欢迎,但它也直接导致了美国乡镇众多小商铺的毁灭性灾难。那些使用传统经营方式的小店铺不管是从货物品种还是价格都远不能和沃尔玛这样的巨头竞争,所以对于它们最后唯一的选择就只能是关门。在路上我所路过的许多小城镇里,凡是在有沃尔玛这样大卖场的地方,这些小城镇的主街多呈现出一股衰败的颓势。
我到沃尔玛是为了去里面的图像处理中心把数码相机存储卡上的照片烧到光盘上,然后再寄给朋友,替我保管,这样就不用担心因为任何意外而丢失路上拍的照片,而且存储卡也有了空间继续拍照。
当我在沃尔玛图像处理中心等候光碟时,刚好是早班开始的时间。透过货架的缝隙,我看到卖场最里面的墙边,来上早班的十多个沃尔玛的员工围在一个象是经理的白人女子旁边,那个女子简单地宣布了一些当日注意事项后,就领着所有员工开始整齐划一地喊起口号,内容当然都是些谨守职责,服务客户之类的老套话。对于从东方来的我来说,这一套再熟悉不过了,可是这里却是美国中部遥远偏僻的乡下,目睹到这套纯东方式的管理套路,这幅光景实在是不得不让我觉得有些奇妙。
在沃尔玛办完事,十点钟的时候,我背着包走到了上70号公路东向的斜坡前。把背包靠在路旁的一根立柱上,左手举起写着“东面(East)”的路牌,面朝车辆迎面开来的方向,伸出右手做出了搭车的手势。
昨晚显然又下过大雨,公路两旁的地面上积着大片的雨水。我站在路边还没多久,却看到前面走来一个斜背着个大马桶包,头发有些散乱的白人中年男子。这个白人男子居然一路向我走来,最后走到我面前停下,看了看我,然后向我打了声招呼。在走过半个美国后,我终于在路上遇到了除我以外的第一个搭车客。
这个白人搭车客自我介绍到他叫“詹姆斯(James)”,是从加州首府沙加腼都回在密苏里州堪萨斯城家的路上。詹姆斯从加州花了34天才到这里,他向我抱怨了一下现在路上真不好搭车,昨天他在丹佛花了十个小时才等到车。我听了也是应声附和,告诉了他我在丹佛遇到的相同遭遇。
詹姆斯告诉我他有二十五年搭车的经验,堪萨斯城就在70号州际公路上,所以他必须走这条线,“可是你为什么要走70号?堪萨斯是最难搭车的地方,你要去东岸的话,到南边去走10号州际公路要容易得多。”
我听詹姆斯这么一问就告诉他,10号线从加州开始一直到德克萨斯有一大段是贴着墨西哥边境走。911后美国又是反恐,又是取缔非法移民,搞得到处鸡飞狗跳的。我要是白人倒也罢了,但象我这个样子要是跑到南方边境线附近的公路上搭车,一路上大概会没完没了被丨警丨察骚扰。詹姆斯听了也觉得我说的确实是有道理。
詹姆斯根据他的经验告诉我,这一带本来就人烟少,而且当地居民也比较冷漠,不爱搭理陌生人。“运气好的话,会有好心人搭你一程,不过这边的过路司机大多是短程,搭不了你太远,卡车司机们倒是都跑长途,可是在这种地方搭车就别指望卡车司机们会为你停下来。”
我明白詹姆斯的意思;上高速公路的坡道窄不说,路边还没什么停车带,所以卡车司机们显然不会自找麻烦。
我们又在路边聊了一会儿,詹姆斯说这种地方本来就难搭车,现在站两个人就更没人愿意停下来了,他去高速公路上试试自己的运气,说完他就沿着斜坡一个人远远地走到高速公路上搭车去了。但他这样做是违反交通法的,可我看詹姆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大约过了四十分钟,正当我以为詹姆斯已经在高速公路上搭到车走了时,却见到詹姆斯垂头丧气地又从坡道上走了下来。他路过我身边时咬牙切齿地说;70号州际公路简直就是搭车客的噩梦,他决定换到附近另一条和70号州际公路平行的36号普通公路上再去试试他的运气,说完又一个人慢悠悠地向北走去了。
现在又剩下我一个人,听了詹姆斯的话我更是努力地向迎面而来的每一辆车做起搭车的手势。过往的车辆依旧很少,而且汽车里的人也都是一副对我熟视无睹的样子。这样等了两个多小时一直到中午也没有搭上车,而这个时候又开始刮起了大风。
虽然晚上下过雨,但堪萨斯大平原白天的风却很燥热强劲,吹得人脸上皮肤发干。天上的日头虽然不像西部那么明亮,但仍然是毒辣辣的,在这样的风吹日晒中站了几个小时下来,全身上下非常难过,头昏脑胀就像要生病似的。可是我不敢放松哪怕一刻,生怕一不小心漏过了每一个可能让自己搭上车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