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的皮卡快接近山顶时,我已经被冻得全身生疼,脑袋发麻,可是此时此刻,在这种地方我也无计可施,只能咬牙忍耐。我把头上的帽子紧紧拉低,扎紧袖口,将衣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再把外面衣服的下摆塞进牛仔裤里,用皮带牢牢捆好。然后平躺在了皮卡肮脏的地板上,尽量抵御疾驰皮卡后车斗里兜头而来的凛冽寒风。
躺直在车斗里,我的四肢开始麻木,慢慢地失去知觉,头脑也逐渐迟钝起来,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祈盼着能早点离开这里,到温暖的山下去。
在我们的车翻越洛基山顶时,可以看到万里无云的夜空中有星斗闪烁。可是这时,这些在黑暗夜色中闪烁的星斗却显得是那样的孤寒,冷漠。
终于我们的皮卡开始减速,最后下了高速公路驶入路旁的一个加油站。我艰难地坐起来,问那个印第安人是不是到了。他摇摇头说我们现在是在山腰,只是停车加油,到丹佛还有会儿。听他说完,我把脖子慢慢地转到另一边举目一望,果然前方的山脚下,一片令人眩目的浩瀚灯海向四面铺展开来。我挣扎地翻下车斗,走进加油站的小卖部买了一大杯热巧克力一口气喝下去,然后就清晰地感受着这杯热乎乎的巧克力进入我的体内,将我全身早已冻结的血液和意识慢慢地融化开来。
加完油,那个印第安人问我到了丹佛想在什么地方下车。我告诉他我还要搭车,如果方便的话,最好还是找个卡车休息站放我下车好了。
重新上路,没多久我们就到了丹佛市区。那个印第安男人开下高速公路,在市区里开了一段,最后停在了路旁一家灯火通明的卡车休息站的停车场里。现在是晚上十点半,七个小时前我还在七百多公里之外,美国西南部的纳瓦合印第安人保留地,而现在却已经顺利抵达了美国中部重镇丹佛。收拾好东西下了车,心怀感激的我跑到驾驶室的窗口边上,拿出笔记本问那个印第安男人能不能给我签个名。那个还急着赶路的印第安男人觉得毫无必要的摆摆手,就连忙发动汽车离去了。
看着这个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印第安人的皮卡消失在了丹佛街头漆黑的夜色中,我心中不禁有些怅惘。就和莫哈维沙漠里的戴维一样,这两个在路上给了我最需要帮助的印第安人,我最终却连他们的一张照片都没能留下来。
已经快冻僵的我蹒跚地走进卡车休息站的二十四小时餐厅,点了些热腾腾的食物,我吃完东西,又坐着休息了半天才终于缓了过来。然后才开始考虑起今晚的安排。
现在这个时间继续搭车赶路已经太晚了,而且我今天翻落基山脉被折腾的够呛,实在需要好好休息下。这是个位于城市里的卡车休息站,附近都是密集的建筑和街道,我站在餐厅的门口观察了会儿附近店铺门口停车场上的车辆,大都是旧车,好车子很少,如此看来这一块区域算不得是什么好区,治安情况不容乐观。外边街道上除了路灯照得到的地方都是一片漆黑,我这个时候要是背个大包跑外面去遛达,那不管黑道白道都肯定是不会放过我的。现在这个卡车休息站倒是灯火通明,可是因为安全和保险法规等各种方面因素,工作人员显然不会允许我在他们的地盘上露宿。
但是我又实在需要好好睡一觉,向坐在餐馆里的其他客人打听了一下,被告知马路对面就有家旅馆。这时的我也别无选择,只好结了帐,出了餐馆,过马路到那家旅馆去了。
在旅馆舒适的席梦思上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我才起来洗漱吃饭,然后又背着包过了马路回到昨晚的那个卡车休息站。
这个卡车休息站倒不是很大,我在它后面的停车场上开始一辆又一辆地向停在那的卡车司机们打听起来,看看有谁愿意带我去东边。
可是我在这个卡车休息站里忙乎了整整一上午也一无所获。一些司机告诉我他们的公司不允许路上搭客。一些司机告诉我,他们是在这个休息站等货,哪都不去。还有些司机干脆告诉我他们去的是西边,北边,南边,反正就是不去东边。总之每个司机都有一个非常正当的理由把我拒绝。其中最恶劣的是两个从俄克拉荷马来的卡车司机;我先问到其中一个灰头发的老司机时,他听都不听我说完,就恶狠狠地冲我嚷道:“滚开!别来烦我!”而后另一个正在加油,粗脖子红脸膛的中年司机听我说完,用付很不屑的表情看着我说:“你说说看我凭什么要搭你?你看着就像个恐怖分子。”我听了当然很是恼火,但想起大胖子瑞尔在拉斯维加斯和我分手时告诫我的话,于是什么也没说掉头就走开了。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和这些无聊的人发生争执对于我没什么好处不说,这些重型卡车上都有无线电台,卡车司机们都习惯频繁地通过这些电台来互相联络,交流信息,如果有谁在我背后搞鬼,说我些坏话的话,那我就别再想在这附近能搭上车了。
白忙了一上午都没搭上车,这是我迄今为止为了搭车花费时间最长的一次。身陷在这个陌生的大都市中,在这个繁忙的卡车休息站我就如在汪洋中漂流到孤岛的鲁宾逊,焦急孤苦地等待着某艘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偶然路过的商船来将他发现。
一个黑人卡车司机告诉我,我搭车的时间地点都不对。今天是星期天,大多数司机都是在等明天所有公司都上班后才能出发接货送货,而且这个卡车休息站位于丹佛西边,来这个加油站休息的司机多是往西走,如果是想搭车去东面方向,那应该到丹佛东边的卡车休息站才对。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很有道理,可是现在知道已经晚了,只能算接受个教训了。
过了中午,运气似乎开始好了些。一个在加油的司机看到举个路牌,背着大包,站在加油站小卖部屋檐底下的我,向我招手让我过去。他问我去什么地方,看样子打算搭我。可惜的是一问,他去的又是西边,帮不上我什么忙。另外一个司机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主动对我说,他带了狗在身边不方便,不然他一定会搭我,不过等他回到车上他会用卡车上的无线电台帮我找一找,看有没有人能搭我。还有一个又高又胖,在卡车休息站修整的司机,当他第二次从我身边路过时对我说,他还在等货单,如果货单下来我还没有等到车的话,他会来载我。
虽然依旧没有等到我要等的车,可是遇到的一连串善意将我本来有些疲惫紧绷的精神舒缓了下来,心中又增添了几分信心。
时间就这么虚耗着,整整一天眼看着就这样又要白白浪费了。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一辆货柜卡车驶进了休息站,停在了加油泵前。车门打开,卡车上爬下来一个瘦小的亚裔面孔的年轻司机,他匆匆地向着休息站小卖部走来。我看这个司机心里倒有些意外:我在路上遇到的所有跑长途,开重型卡车的司机里,绝大多数是都白人,偶尔会有些黑人,但亚裔却还从未遇到过。不过这时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冲着迎面而来的这个亚裔卡车司机就走上去打了声招呼。
我的突然出现把这个亚裔司机弄得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我赶忙简单地说明了我的状况,小心翼翼地询问他是否可以搭我一程。他听了显得有些无奈地说:“我可以搭你,但你去的是东边,要走70号州际公路,而我是去东北方的威斯康辛(Wisconsin),走78号公路,我们不是同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