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赔偿五十万
我把苏副局长来我工地检查的情况用电话告诉了项目经理,项目经理要我赶到一个叫天鹅湖的宾馆五楼某某房间去,我从手机上知道时间已经到了深夜一点多了,看来今天夜里要想睡觉是不可能的,建筑工地上不出事显得非常平静,一旦出了事情,就要闹翻了天,我叫安全员用摩托送我去,但安全员非常忙,他忙着安排五个架子工连夜打楼梯洞口上的防护,尽量把事故责任往死者身上推,死者已经死去,有什么冤情也只好去阴间诉说了,阳间活着的人还想好好活着,如果楼梯洞口按照规范要求做了防护,也就没有今天的事故,事实上几乎所有的管理人员天天都说安全,大会上说,小会说,安全如何如何重要,检查安全的人员也不少,从市里监管部门到公司监管部门,从项目部到班组,平均不到十天就有一次大大小小不等的安全检查,就在上个星期五全区还进行过季度安全检查,检查安全工作时十几个检查人员从那个楼梯上去过,楼面上的施工的操作人员和管理人员,几乎天天都要从那个楼梯口上楼,谁能料到呢,那个看似平常的楼梯口竟然吞食了一个活生生的生命,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楼梯洞口没有设置防护拦杆。因为大家心目中的危险源都是物料升降机、塔吊、电源开关和外架等等。
如果安监部门发现是因为没有设置防护而造成的安全事故,当然属于责任事故了,责任事故的定性,后果就不同了,自然对施工单位、监理单位、监管部门很不利,相关管理人员、监管人员都逃脱不了干系,谁都不好交差,安全员现在被项目经理安排做这个补救工作。这种补救措施迫在眉睫。到了明天天亮,就会让人看到。所有楼梯口等洞口、临边防护都要做好,并且还要做好自身的安全。安全员只好叫他的一个陪同他玩的朋友送我,我也不好说什么,壮着胆子搭上了摩托,工地离宾馆不远,几分钟就到了,我一下了摩托,冲摩托司机笑了一下,算是感谢他吧,我转过身就冲五楼奔去,宾馆的一二楼站满了人,我稍稍扫了一眼,绝大多数都是乡下人,我心里明白,一时之间,死者突然冒出了不少的亲朋好友,这种上山打野猪,见者有份的农民思想我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们无非是想到宾馆吃几餐好吃的,看看热闹,有些人占着房间玩玩牌什么的。真正来谈判的是死者的几个堂弟。电梯已经被他们把守了,我只好径直从楼梯口走上去,到了五楼,向林正在门口接我,把我直接引到某某房间。7
我被满屋的烟味呛住了,半天不敢进去,房间里坐着四五个人,他们正在看电视,项目经理用手指着床头那张小椅子,示意我坐下,项目经理嗓子有些嘶哑,估计刚才和死者家属争吵过或者解释过,他吃力地问我苏副局长到工地上检查的情况,我照实做了汇报,不敢隐瞒什么,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就在我刚刚汇报完后,我的表舅也来了,看来这场事故不小,惊动了不少人,表舅看了我一眼,就被项目经理拉着他坐在了靠近床缘,表舅听完了项目经理的汇报,问了一些死者家属的情况,这时项目经理叫那几个看电视的人到隔壁房间去,表舅叫我关了门,他从手提包里拿出白砂糖,冲了一杯开水,递给项目经理,“他们是些什么人?”表舅问,项目经理喝了一口糖水,简单地回答说,“老黄的朋友吧,”我不敢插言,只带着耳朵听他们说。他停了一会儿,断断续续地慢慢介绍说,“死者叫李岩生,今年四十二岁,自己没有亲兄弟姐妹,父母早在他二十岁时就生病死亡,他因为家里穷和个子不高一直娶不到老婆,后来是他的一个亲戚给他介绍了一个已婚妇女,那个女人图他勤劳肯干,给她挣钱盘养她那个正在读书的儿子。李岩生是个普工,不怕吃苦,不怕脏,不怕累,这几天连续加夜班,可能太累了,是不是发晕退到了楼梯口掉了下去?”我好像听说是他拨振动棒用力过度才退到楼梯口的,但我不敢说,只在心里嘀咕,怕说错话。
表舅没有说什么,项目经理问,“苏副局长去了事故现场,他和你说了什么吗?”表舅说,“我就是苏局长告诉我才知道的,他的意思是尽量弄成意外事故,但问题的关键还是把死者的家属安顿好,不知老黄他们谈得怎么样了。”“刚才老黄到我这里,他说死者有一个堂弟不松口,他非要按国家赔偿标准赔偿,非五十万不可,不同意他提出的条件,他要弄到市里去。”项目经理解释说。
“五十万?狮子大张口啊,就是赔五十万,这个堂弟能够得到什么?难道他还想分到一些钱不成?”表舅骂道,“死者老婆怎么说?”
“那个女人不说什么,一直守在死者身边哭,”
“快刀斩乱麻才行,最好不让市里知道,做个意外事故报上去。”
“老黄愿意出三十五万的,但建筑界的老板们不让,说是打烂了行市,谁能保证不出事故?照这种赔法,人还活不活啊,老黄也拿不定主意了。他请了一位律师做死者家属工作”
“老黄干建筑这么多年,从来还没有出过事的呢?今年怎么回事啊”
表舅自言自语地说,说完后望了我一眼,项目经理说,“开工那一天有些兆头,地理先生用公鸡祭土地神时,那只公鸡杀了后没有被杀死,竟然自己跑走了,当时老黄心里就不舒服,想不到这么灵验,真的出事了。”
这类故事我曾听到张姐说起过,当时我还不在意,认为张姐信口开河,今天亲耳听到项目经理说,心里有些怵怵的,难道真有这种事情吗?从科学角度来说,这是迷信,既然是迷信,为什么所有做工程项目的老板们都要请地理先生祭土地神,有些大老板杀猪杀牛来祭,花费的钱不下万元,我有些不解。不过我还是没有亲眼看到过。第一次上建筑工地是跟我师傅当学徒,我去时房子已经建到二层了,自己独立做施工员时,我是替代别人的,这次到黄老板工地上班时,已经开过工了,祭土地神的仪式我都没有参加过,但我听说过这类事情。
33我请张姐帮忙
事故发生的第二天上午十点市质检站戴站长带同一伙人来到了5#楼,在项目经理的引导下查看了事故地点,那时我和向林正在楼面上分中放线,楼梯口以及所有洞口、临边都已经做好了防护,大家站在出事的那个楼梯口议论,死者到底是怎样从楼上掉下去的呢?从现场上看,死者应当不会掉下去,因为楼面这么宽阔,洞口又有防护,大家一脸疑惑,还是一个年轻人思想灵敏,他指着防护拦杆说,是不是拦杆间隙过大?恰巧从防护拦杆的间隙中掉下去的?也许大家心里明白,这是不可能,但又找不出更好的理由,谁都不愿意往其他地方想,于是大家都看着戴站长,看他怎样表态,戴站长说,碰巧而已,于是大家围绕碰巧二字议论了,有的说,死者真该死,那么小的间隙,竟然会碰巧掉下去,我想起小时候读过课文里的《皇帝的新装》,只可惜这里没有出现那个儿童,死者李岩生在地下听到这些议论,到底有何感想?